跨境追兇的第三天，亞熱帶黏膩的海風裹著潮氣拍在納閩島老建築的外牆上，陳曦揹著二十斤重的便攜駭客裝置，後背的T恤早洇出一大片鹽花。她跟在林默身後，踩著老鬼安插的線人提前撬開的消防通道臺階，貓著腰悄無聲息摸進古城公司租賃的寫字樓頂層。
厚重的防火門被線人用髮卡撥開卡扣，吱呀一聲輕響推開的瞬間，整隊人都停住腳步，集體愣在原地——空曠的走廊只亮著兩邊安全出口的應急燈，昏黃的光拖得人影瘦長，一千二百平的辦公區靜得能聽見針落，只有最靠前的前臺工位，坐著個染粉毛的小姑娘，正翹著腳刷短影片，音量開得不小，甜膩的網紅笑聲在空蕩的樓層裡飄得老遠，連個巡樓的保安都見不到。
擺明了是個空殼。
小周貼著牆根蹭到林默身邊，右手不動聲色摸向腰間槍柄，指節繃緊，壓著嗓子用氣聲彙報：“線人說，古城公司老闆半年沒露過面，核心檔案全鎖在頂層會議室的密碼保險櫃裡，除了老闆沒人知道密碼。林隊，咱們是不是真來晚了？人帶著樣本早跑了，留這麼個空殼拖時間。”
林默壓了壓手，給全隊打了個散開的手勢，眾人立刻分路摸向各個出口，把所有逃生通道牢牢把住。他轉頭給陳曦遞了個眼神，聲音壓得極低卻穩如泰山：“保險櫃打不開就攻伺服器，對方肯留空殼撐門面，就不可能把尾巴擦乾淨，肯定留了東西引我們查下去。”
陳曦二話不說把雙肩包往地上一放，掏出滿配遊戲本直接架在前臺的大理石臺面上。那小姑娘抬頭瞟了她一眼，估計把這群人當成了售樓的物業，又低頭接著刷手機，連問都沒多問，囂張得完全沒把人放在眼裡。陳曦也懶得理她，指尖翻飛落在機械鍵盤上，噼啪的敲擊聲在空樓層裡格外清晰。
從繞過第一層代理跳板到攻破第三層加密防火牆，陳曦一挖就是三個小時。窗外的天從晃眼的湛藍色，一點點沉成墨黑，最後只剩海平面遠處幾點漁船的漁火飄著。整個樓層只剩筆記本螢幕泛著冷藍色的光，打在陳曦側臉上，她額角的薄汗順著下頜線往下滑，滴進鍵盤縫隙裡，手指卻沒停半分。直到爬蟲挖到伺服器最底層的加密隱藏分割槽，她敲回車的指尖猛地一頓，眼睛瞬間亮得像淬了光——
一個隱藏的暗網跳轉埠安安靜靜躺在加密分割槽最深處，自動彈出的輸入框閃著微光，那串追了三個月、早刻進陳曦骨子裡的三位校驗碼幾乎順著肌肉記憶跳出來，她想都沒想直接敲了進去。
叮。
一聲輕得幾乎聽不到的脆響，埠順滑得沒有一絲阻礙，直接跳轉開了。
“對上了！就是他們的加密習慣，錯不了！”陳曦的聲音壓著，止不住發顫，指尖敲得更快，頭都沒敢抬，“暗網痕跡都是定時擦除，晚一分鐘對方就能把埠銷得乾乾淨淨，我得抓緊扒資料！”
林默靠在防火門背後貼著牆放風，定製西裝搭在手臂上，露著裡面熨得筆挺的白襯衫，目光像淬了冰的刀，死死鎖著走廊盡頭閃綠光的安全出口，整個人的神經繃成拉滿的弓弦，連一點風吹草動都逃不過他的耳朵。
忽然，領口內側貼身彆著的那枚舊警號，開始慢慢發熱。
那是父親林建軍犧牲後留給他的遺物，純銅的老警號，他戴了整整三十年，從來都是涼冰冰貼在皮膚上，從沒出過異樣。可今天這溫度，一點點往上爬，從微熱慢慢燙得貼皮膚髮疼——和上週在江哲家地下室看到非法基因測序原始資料時，一模一樣的燙。
林默閉著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想著大概是太緊張出了錯覺，剛想鬆口氣緩一緩，一片帶著溼冷血腥味的模糊冷色光影，猛地撞進了他的腦子裡。
是三十年前的老山，是一場瓢潑冷雨。雨點子砸在老槐樹的樹葉上，嘩嘩響得像要把天砸破，溼冷的水汽裹著甜腥的血味，順著風鑽進鼻子裡。他父親穿著洗得筆挺的警服，背影挺得像一杆標槍，站在老山的入口處，對面斑駁的樹影裡，慢慢走出來一個穿白大褂的男人，手裡舉著一根鋼管。雨珠順著冰涼的鋼管往下滾，金屬的反光劈得林默眼睛生疼，他在泥濘的地上拖出長長的影子。男人胸口彆著的塑膠工作牌，J.S兩個燙金縮寫，在劃過天際的閃電裡猛地亮了一下。
林默猛地睜開眼，後背上唰地浸出一層冷汗，冷汗順著脊椎溝往下滑，涼得刺骨，連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這段畫面，他記了三十年，也忘過三十年。十歲那年，父親說出門查個案子，他好奇偷偷跟在後面，跑了十幾裡山路，躲在老山入口那棵老槐樹的樹墩後面，清清楚楚看見了這一幕。可就在父親順著那根鋼管倒下去的瞬間，他嚇破了膽，眼前一黑直接暈了過去。等他再醒過來，聽到的只是父親因公犧牲的通告。這段藏在潛意識最深處的記憶，被他自己死死封在腦子裡，三十年了，連他自己都沒敢碰開過。
原來他不是什麼都沒看見。原來他早在十歲那年，就親眼見過那個殺父兇手的樣子。
“林隊！找到了！快過來！”
陳曦壓著嗓子的驚呼猛地打斷了林默腦子裡翻湧的驚濤駭浪。他攥了攥拳頭，指甲硬生生嵌進掌心裡，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把翻江倒海的恨意和震驚，硬生生壓回了心底，放輕腳步走了過去。
筆記本螢幕亮得晃眼，暗網私密論壇的截圖清清楚楚頂在頁面最上方。匿名帖的標題像一把刀，直扎進人眼睛裡：普羅米修斯專案，樣品就緒，即將交割。
陳曦握著滑鼠往下一劃，一條最新回帖飄了出來。歪歪扭扭的字母拼出的話，字裡行間的瘋狂順著螢幕往外冒，看得人渾身發冷：“淨化計劃完成預備，人口減半，資源翻倍，新世界就要來了。”
而發帖人的ID，明明白白躺在標題上方，沒有任何遮掩：Alexander_J.S。
“就是他！絕對是‘教授’本人發的帖！我查過他所有舊馬甲，這個字尾就是他的標記！”陳曦指尖抖著把帖子拉到最底部，定位到藏在簽名欄最角落的一行亂碼，解碼之後清晰跳出一行字，“你看這裡！交割暗語‘老鯊魚的牙，三十年後開花’，交割時間，就是三天後！還有這個繫結的收款賬戶，字首和我們之前凍結的所有團伙賬戶完全對上，就是他本人在收定金！錯不了！”
林默俯下身湊向螢幕，領口的舊警號瞬間燙得幾乎要灼傷皮膚。剛解封的記憶順著這股熱度一下子湧了上來，清晰得就像昨天發生的——父親的聲音隔著三十年的冷雨霧，沉甸甸傳過來，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憤怒：“景肅，我找了你三年，你居然真的還在做這個反人類的實驗。”
那個穿白大褂的人笑了，聲音慢悠悠的，冷得像老山深處的冰：“林建軍，你不該擋路的。”
“老鯊魚的牙……是老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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