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著警笛的特警車封死濱海高新區生命科學園所有出入口時,腥熱的夏風捲著化工原料的刺鼻怪味掠過空蕩的園區大門,金屬伸縮門被風撞得哐當作響。誰都沒想到,這棟十八層的研發大樓裡,連一個值班保安都找不到。玻璃大門敞著,內裡黑黢黢的,連廊的聲控燈都沒亮,活像一頭吞了人後閉緊嘴的怪獸。
對講機裡刺啦一聲炸開電流雜音,隨即前線特警憋悶的粗嗓順著訊號傳來:“默哥,人去樓空了!歐羅巴生物國內分部全撤乾淨了!核心實驗室的防盜門鎖被我們撬開,就剩角落堆著二十多桶脹得鼓鼓的廢棄培養基,桶壁都被腐蝕出白印子,連張帶字的廢紙屑都沒留下!技術組剛扒完園區所有監控,最後一批人離園的時間,就是東郊高校投毒案爆出來那天早上七點——景肅這狗東西,居然提前半個月就留好了後路!”
辦案中心的長窗開著,穿堂風捲著外面的蟬鳴掃過長條會議桌,掀起屍檢報告的頁角,三個年輕死者笑盈盈的畢業照露了個邊,又被林默微涼的指尖穩穩按回去。他骨節分明的手指一下一下敲著冷硬的人造石桌面,指節壓得泛出青白——三個剛滿十九歲的孩子,都是top2生物系破格錄取的尖子生,連第一個大學暑假都沒等到,就成了景肅非法人體實驗的試毒材料。警方順著投毒宿舍那杯被下了違禁試劑的礦泉水一路追查,咬著歐羅巴生物的尾巴追了整整三個月,從南方追到濱海,端了三個黑作坊,抓了七個中間商,到頭來居然還是被人擺了一道。景肅早就算準了警方的排查節奏,剛好踩著點全身而退,連根沾了試劑的試管都沒留下。
“還有什麼線索?”林默抬眼,鋒利的目光掃過會議室裡坐著的幾個人,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久經沙場的沉穩,硬是壓下了滿屋子的焦躁。
“所有法人資訊全是空殼公司層層嵌套出來的,我們順著出資方一路往上游追,繞了六個離岸賬戶,最後線斷在了格林紐格慈善基金會。”陳曦指尖在鍵盤上清脆敲了兩下,一塊乾淨素雅的淺綠基金會官方主頁投在了投影幕上,排版精緻,全是環保專案的宣傳圖。林默眯著眼,讓技術調出網上所有公開資料翻完,創始人那一欄,黑底白字明明白白印著一個名字——卡爾·格林。
七十二歲,瑞士籍,全球頂流的環保慈善家。三十年裡在非洲、南美捐建了十八個原生態自然保護區,野生動物紀錄片裡都提過,非洲草原的獅子都認得他的越野車。五年前剛從聯合國秘書長手裡接過全球環保勳章,網上隨便搜出的新聞照片裡,老頭永遠穿一身熨得筆挺的米色亞麻西裝,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亂,笑起來眼角堆著溫和的皺紋,連抬手扶金絲眼鏡的動作都透著涵養,活脫脫就是課本里寫的那種“聖人般的慈善家”。微博熱搜上只要出現他的名字,全是網友誇他“以一己之力救了半個地球的瀕危物種”,誰看了都要讚一句心胸開闊的公益狂人,誰能想到他會和人命案子沾邊?
“這位卡爾先生,半個月前剛入境濱海。”陳曦點了點滑鼠,蓋了邊檢章的出入境記錄截圖跳出來,她指尖精準戳在入境日期那行,聲音冷得像結了冰,“名義是考察南方紅樹林瀕危物種保護專案,三天前才飛回蘇黎世,走的是不進公開民航記錄的私人包機通道——時間剛好對上景肅撤走的點,一分不差。”
“慈善家跟非法生物實驗湊一塊兒,哪來這麼多巧事。”趙剛把一杯滾熱的濃茶“墩”在林默面前,掉了漆的搪瓷杯底,陳年茶漬震得跳了一下。他粗嗓門壓得極低,湊過來壓著聲音說:“我託國際刑警組織的老夥計挖了他的老底,這卡爾年輕的時候就是做生物製藥發的財,三十年前突然說看破紅塵,賣掉手裡所有上市藥企股份,一分不剩全捐出來成立了這個慈善基金會。說巧不巧,他賣股份退圈那年,就是你爸老林探長犧牲那年。”
這話落下來,喧鬧的會議室瞬間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出風口嗡嗡的風聲,連翻檔案的聲音都停了,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目光都悄然落在林默身上。他端著茶杯的手指驟然一頓,陶瓷杯壁滾燙的溫度燙得掌心泛紅刺痛,可他眉峰未動分毫,只是指尖微微收緊,指節壓得愈發蒼白,額角的青筋跳了一下,又迅速平復下去。
“我這邊查到行程!有突破口!”蘇晴翻著卡爾下個月的公開日程,猛地抬眼,鼻樑上的金絲眼鏡片被頂燈光線映得反光,亮得驚人,“卡爾下個月要去春城參加全球環保論壇,還要做開幕主旨演講,會場專門留了兩天開放專案對接環節。我們找個人混進去,以對接公益專案的名義接近他,說不定就能挖出他和奧德修斯組織聯絡的實錘!”
底下年輕警員剛要開口說“我去”,林默已經站起身。
“我去。”
他“啪”一聲扣上藏青色外套的扣子,指尖無意識蹭過領口燙人的警號——那枚冰冷的金屬徽章隔著布料蹭過皮膚,涼得像冰,卻燒得他骨頭縫都發疼。“我用濱海林業廳專案處對接人的身份去,他本來就打著考察濱海紅樹林保護專案的名頭入境,我上門對接名正言順,沒人會懷疑。陳曦你留在春城會場後臺,幫我盯著他所有進出的通訊訊號;蘇晴幫我做一份假的公益保護地專案企劃書,資金流水全走明賬,每一筆都要能查到出處,做得乾淨點,別給人查出半點破綻。”
沒人反對。會議室裡所有人都低著頭,手指攥著筆桿攥得發白——沒人不清楚,這不是一樁簡單的跨省投毒案,這是林默等了三十年的仇。從他父親犧牲在下班路上的那天起,這債就該由林默親自去討,誰都搶不走。
出發去春城的前一晚,整棟辦案中心都黑了,只剩最裡面這間會議室亮著一盞孤燈。暖黃的燈光把林默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投影幕上。他坐在長桌前,手裡翻著卡爾攢了三十年的所有資料——從他年輕時發家的每一筆投資,到近些年每一次慈善活動的行程,翻得比自己的掌紋還熟。另一隻手則反反覆覆摩挲著父親留下的舊筆記本封皮:深棕色牛皮磨得發亮,四個淡得快看不清的燙金字母“P.R.S”,被他的指尖蹭了一遍又一遍,幾乎要把光滑的牛皮磨穿。
三十年了。
卡爾賣掉所有股份退居幕後做慈善的同一年,他父親查到了“普羅米修斯”非法人體實驗專案的核心線索,連家都沒回,就死在了城郊的河溝裡。屍體被撈上來時,口袋裡的筆記本缺了核心記錄那幾頁,只剩封皮這四個模糊的字母。那時候林默才剛上小學,抱著父親皺巴巴的警服站在追悼會上,就記住了這四個字母,記住了父親身上沒洗乾淨的河水腥氣,記住了局長那句“老林是好警察,我們一定會查清楚”。
三十年了,線索斷了又續,案子沉了又浮。誰能想到三個十九歲孩子的投毒案,居然意外炸出歐羅巴生物的線索,牽出了藏在三十年迷霧裡的鬼影。卡爾親自入境接走景肅,時間點卡得一秒不差,剛把人接走就飛回去,連入境記錄都做得乾乾淨淨,全程躲在慈善專案的外衣下——誰會懷疑一個拿了聯合國勳章的慈善家,會親自過來接一個殺人犯?這哪裡是巧合。
投影幕上還停著卡爾去年的新聞照片:老頭站在非洲草原的陽光下,摟著膝頭的小獅子笑得溫和,滿頭銀髮被風吹得發亮,背景是漫無邊際的金合歡樹林,配著文案“地球的守護者”。可在林默眼裡,那笑容從一開始就透著黑透了的底色,滲著幾十年洗不掉的血腥味——誰不知道,他那些自然保護區,根本就是偷偷做實驗的遮然遮羞布?普通人根本進不去,正好用來處理實驗廢料、藏匿實驗裝置。
什麼慈善家,什麼聯合國環保勳章,全他孃的遮羞布。
你就是普羅米修斯專案藏在陰影最深處、三十年沒動過的那個影子。
這次我主動送上門,看你往哪跑。
我爸的命,三個剛上大學的孩子的命,三十年來死在你實驗臺上的所有冤魂——我今天一筆一筆,全要跟你算清楚。
林默合上皮革筆記本,把父親留下的那枚褪色舊警徽揣進內兜,正好貼著心臟的位置。體溫慢慢焐熱了冰冷的金屬。桌上的手機震了一下,螢幕驟然亮起——是陳曦發來的訊息:“默哥,身份已錄入論壇對接系統,卡爾的助理確認了邀約,後天下午四點閉館後,在他的私人會客室單獨見面。”
林默指尖按滅螢幕,暖黃的燈光勾勒出他鋒利分明的側臉輪廓。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冷得刺骨的笑,那笑容裡攢了三十年的恨意,終於要熬到出頭的時刻。
卡爾,三十年了。我終於能當面找你算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