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押送車的引擎低低轟鳴,最後兩名荷槍實彈的警員拉死車門,隨著“咔嚓”一聲落鎖,林默領口貼著金屬警號的皮膚,又泛起了那股熟悉的微熱。
不是出汗的悶燙,是從金屬殼子裡透出來的溫溫的熱,像有人隔著襯衫,用指尖輕輕按在了他的頸側。
他不動聲色地抬手按了按領口那枚磨得發亮的警號——冰涼的金屬早被焐得帶了他的體溫,可熨著皮膚的熱度分毫不減。這感覺和過去半個月每次提審卡爾時一模一樣:只要卡爾出現在方圓五米內,這股熱就死死貼著皮膚散不去;可卡爾一離開,不出十分鐘,溫度便順著皮膚慢慢褪盡,恢復成金屬原本的涼。
一開始林默只當是梅雨季悶得慌,領口捂出的汗。可半個月過去,次次精準無誤,這塊石頭便沉甸甸壓在了他心上,怎麼都揮之不去。連抓了卡爾後專案組查了三個月毫無進展的憋悶,也跟著這股熱攪得他心頭髮緊。
送走押送車隊,煙塵落定,林默轉身回了街角的臨時安全屋,反手反鎖門,嘩啦啦拉死遮光簾,把外面的天光全擋在了外面。他抬手捏住警號的銅卡扣,指尖一用力,“咔噠”一聲脆響,將跟著自己快二十年的警號摘了下來。
桌上昏黃的檯燈光斜斜落下,剛好照在磨得發亮的銀灰色金屬牌上,四個深深刻入的數字清晰嵌在金屬裡——。
這不是林默自己的警號。
三十年前,他的父親林正雄還是市局最敢拼的重案組組長。當年父親追著“普羅米修斯”病毒毒株的線索查到城郊廢棄化肥廠,一聲沖天爆炸後,救援隊扒了整整一天廢墟,只找回來半本燒得卷邊焦黑的筆記,和這枚沾著硝煙味、已經變形的警號。父親犧牲後,局裡按規矩把這枚警號留給了林默。他十八歲考上警校,入警那天對著國旗宣誓,第一個別在領口的就是它。
這麼多年過去,林默從衚衕裡走街串巷的片警,到市裡刀頭舔血的重案組,再到如今負責國際通緝的跨國專案組,這枚警號天天別在領口,連睡覺都沒摘過。他從小聽到大的說法是:當年你爸為了抓攜帶病毒的兇手,特意申請了特殊工藝的警號,能吸附毒株氣溶膠,遇到病毒就會發熱警示,是查案的好幫手。
這麼一說,倒對上了。難道卡爾身上真帶著“普羅米修斯”的病毒?可專案組連做了三次核酸測序,連卡爾的毛髮毛囊都颳了送檢,結果全身上下乾乾淨淨,連一丁點病毒抗體都查不出來——他完全就是個沒碰過病毒的普通“馬仔”。
林默皺著眉,指節輕輕敲了敲桌面,把警號放進隨身帶的鉛製電子遮蔽盒,扣好蓋子。接著他蹲下身,從儲物櫃最裡面拖出那臺落了厚厚灰塵的黑色舊筆記本——這是三個月前端掉“普羅米修斯”歐羅巴分部時,從地下室密室牆縫裡搜出來的。硬碟沒壞,可整個硬碟都加密了,技術組怕裡面裝了定位追蹤,不敢隨便開機,就讓林默先鎖在安全屋,這一鎖就是三個月。
他吹掉機身上的灰,接好隱蔽的備用電源,指尖放在開機鍵上頓了兩秒,按了下去。
開機提示音剛落,桌面上的遮蔽盒突然輕輕震了一下。
那震動太輕,要不是林默一直盯著,根本察覺不到。他的瞳孔瞬間縮緊,眼睛猛地瞪直,後背的汗毛“唰”地全豎了起來。
他慢步走過去,手指捏住盒蓋,猛地掀開——那枚警號正安安穩穩貼在盒底,不僅還發著熱,金屬殼子帶著極其細微的震感,一下又一下,像活人平穩的脈搏,正隔著鉛盒跳出來。
林默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幾乎本能地撲過去按了關機鍵。螢幕黑下去的瞬間,震動戛然而止,那股溫熱也像是被抽走了一樣,順著空氣一點點涼了下去。
後背竄起的涼意瞬間壓過驚訝,林默捏著警號的手指都繃得泛了白。他對著洗手檯的鏡子擦了擦額角的汗,連著深吸三口氣,把跳得快炸開的心臟壓回原位,重新按下了開機鍵。
他靠著之前技術組匯出來的檔案目錄,一個個點開硬盤裡殘留的舊檔案:點開加密人事報表時,警號安安靜靜,毫無反應;點開模糊的財務表格,它依舊紋絲不動,連溫度都沒升半分。可當他雙擊那個名為“夜鶯專案進度V7.2”的文件時,桌面上的警號突然“嗡”地一震,溫度瞬間飆升,貼在木質桌面上都能感受到那股灼意,握在掌心更是燙得驚人。
林默的呼吸驟然停滯。他強壓著驚惶退出檔案,警號的震動才慢慢減弱。咬了咬牙,他又點開另一個標註“奧德修斯樣本記錄03”的加密表格——下一秒,震動頻率陡然翻了一倍,熱度幾乎讓人握不住,林默差點將它摔在桌上。
狂跳的心臟撞得肋骨生疼,林默靠著椅背大口喘氣,盯著那枚發燙的警號,腦子卻異常清明:這根本不是什麼吸附氣溶膠的特殊工藝,這枚跟了他快二十年、天天貼在心口的警號裡,藏著東西。
他沒聲張,關掉電腦重新鎖進儲物櫃,把警號揣進內衣內側的貼袋,繞了三條街,避開三處可能的監控點位,才拐進老城區巷子裡那個帶小院的民居——這是退休近十年的老痕檢周叔的家。周叔曾是父親的師傅,也是整個市局裡,林默敢把命交託的人。
聽完林默的講述,周叔手裡澆月季花的噴壺都放了下來。他擦了擦沾著泥的手,又拭了拭鼻樑上的老花鏡,轉身進了書房,鎖死門窗、拉上加厚的電磁遮蔽簾,才從床底拖出那個落了鎖的木箱子——那是他攢了一輩子的微型拆解工具,退休時沒交給所裡,一直自己鎖著。
“拿來,我給你看看。”周叔的聲音壓得極低,捏著警號放在高倍放大鏡下,用微型砂輪機沿著焊縫慢慢打磨。超薄的金屬外殼一點點翹開,兩人腦袋擠在一起,湊在放大鏡前,都屏住了呼吸——
銀灰色外殼內側的夾層裡,安安穩穩躺著一粒米大小的黑色晶片,連著一根細得幾乎看不見的鍍金銅線,接在一塊只有指甲蓋十分之一大的青灰色感應模組上,像沉睡了三十年的種子,終於重見天日。
周叔用萬用表測了半個鐘頭,指尖都在抖,滿是皺紋的臉憋得發紅,眼裡滿是驚歎。抬頭看向林默時,他的聲音都發顫:“默子,這是你爸自己改的……三十年前那可是超前的玩意兒,早期的聲紋加關鍵詞感應晶片。你看這模組,只要識別到特定關鍵詞,或者對應頻率的電子訊號,就會觸發發熱震動。他是怕自己出事,走之前提前把東西藏在這兒,就是留給你的啊!萬一他沒了,只要你接著查這個案子,早晚能碰到線索,它就會提醒你!”
林默伸出手,接過那半開的警號,指尖輕輕蹭過那粒小小的晶片,硬邦邦的硌得指尖發麻。緊接著,鼻尖猛地一酸,滾燙的熱意順著眼眶湧上來,堵得他說不出話。
三十年了。那時候他還是個揹著帆布書包上學的小孩,父親每天出門前摸他頭頂時,手掌總帶著煙味和肥皂的清香,笑著說“爸去抓壞人,晚上給你帶糖吃”。可那天之後,父親就再也沒回來。他沒想到,那時父親就已經料到,自己可能活不到揪出“普羅米修斯”的那天,所以提前把線索藏在了兒子入警第一天就會天天帶在身上的警號裡。
只要他林默這輩子還在查這個案子,只要接觸到和“普羅米修斯”“夜鶯”“奧德修斯”相關的關鍵詞或電子訊號,這枚警號就會提醒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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