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彈越野車帶著一路風塵捲進濱海市局大院,輪胎碾過水泥地的吱呀聲還沒消散,後排車門就猛地被推開。卡爾一條腿剛邁出來就軟得像抽了骨頭,要不是隨行警員扶了一把,這位億萬富翁直接就要臉朝下摔在臺階上。
一路被押著走進地下一層那間全隔音的密閉詢問室,冷颼颼的空調風颳得卡爾花白的襯衫領口不停發抖。直到看見桌上那杯冒著熱氣的防護性咖啡,這個做了半輩子慈善、在全球鏡頭前永遠溫和儒雅的豪門大佬,最後那點繃著的體面瞬間碎得稀爛。他癱在硬木椅子上,指節抖得幾乎握不住杯柄,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帶著血沫的顫音,吐出了藏了他十幾年的驚天實話:
“我確實是奧德修斯的創始人之一。那個‘普羅米修斯’專案,從挖第一鍬地基開始,就是我和景肅一起攢出來的黑盤子。”
卡爾雙手狠狠插進亂糟糟的花白頭髮裡,指節因用力而繃得泛白,指縫間蹭到的一點染髮劑,把額頭蹭得髒兮兮的:“那時候我們都被錢衝昏了頭,搞基因編輯造‘超級戰士’,一顆種子賣出去就是上億的訂單,誰都擋不住這誘惑。可後來我才回過神,這根本不是什麼賺大錢的生意,是能把整個世界拖進深淵的基因瘟疫!我怕了,想抽身,就把手裡所有股份一股腦賣給了景肅,拿著賣股份的錢出來做慈善,想著多給窮人捐幾所學校,總能贖一點我手上沾的罪孽。”
“可他從來沒放過我!”卡爾的聲音瞬間抖得不成樣子,放在桌上的右手猛地抽搐了一下,虎口裹著的無菌紗布被滲出來的血浸成深褐色——那是昨天維也納酒店刺客留下的刀傷,“這麼多年,他一直攥著我當初簽字的合謀證據,天天拿這個要挾我,逼我用我的全球慈善基金幫他洗黑錢,我忍了十幾年……這次他瘋了,偷了專案的核心樣本跑路,居然直接找到我頭上,要我幫他安排出境路線,還要把我基金裡最後二十億機動資金全打給他當跑路費!我不答應,當天晚上刺客就摸進了我的酒店房間,我躲進衣帽間的暗格才活下來,能跑到中國全是撞大運……我把我知道的全告訴你們,只求你們保護我,我不想再被他當提款機,我不想死!”
拿到卡爾親筆簽字的供詞,還有標註得清清楚楚的歐羅巴生物科技核心地址,林默沒有半分耽擱,當天就走了最高優先順序的雙邊協作渠道,向羅馬尼亞警方發出協查請求,明確要求對方立刻協助搜查歐羅巴總部,查封所有實驗記錄和人員檔案,控制所有核心人員。
濱海市局專案組的所有人,那段時間眼睛都黏在了郵箱上。一天過去,郵箱安安靜靜;三天過去,只有垃圾郵件跳出來;七天過去,趙剛天天蹲在收發室問有沒有國際函件;半個月熬過去,郵箱裡終於躺了一封蓋著羅馬尼亞警方公章的官方回覆,開啟一看全是官樣文章:“您的請求正在處理,請遵循雙邊協作流程耐心等待。”
之後就再也沒了下文。
“等個屁!”趙剛猛地一拍會議桌,剛從使領館退回來的紙質協查函“啪”地摔在實木桌面上,函封的邊角都被他捏得發皺起毛,“我託布加勒斯特的華人朋友打聽了,那個分管跨國協查案件的檢察官,當年跟卡爾就是布加勒斯特大學的同寢室友!早就收了歐羅巴的好處,人家擺明了就是要卡我們的流程,硬生生把案子壓下來,這不是明擺著騎在我們脖子上拉屎嗎!”
滿會議室的氣壓低得能滴出水,所有人胸口都憋著一股無處發洩的悶氣。陳曦指尖劃過筆記本鍵盤,翻完最後一頁註冊資料,無奈地嘆了口氣,把電腦轉了一百八十度對著眾人:“官方路子走不通,我們也繞開官方試過民間渠道,託當地中介找了三個頂尖的私家偵探,都是敢跟黑手黨硬碰硬的角色,結果人家一聽到歐羅巴生物科技的名字,當天就把定金原封不動退回來了,說這家公司在羅馬尼亞手眼通天,政商兩屆全是他們的人,接這個活不等於給自己買棺材?別說進門查東西,就連靠近總部外圍一公里,都會被人打斷腿扔去喂多瑙河的魚。我們現在……根本連歐羅巴總部的大門都摸不到。”
案子剛從十幾年的迷霧裡鑽出來,剛看見一點曙光,就被一堵看不見摸不著的跨國壁壘,硬生生擋在了國境線這邊。會議室裡靜得可怕,只聽見牆上掛鐘滴答滴答地響,每一聲都敲在人心上,悶得人喘不過氣。
林默靠在椅背上,指尖規律地敲擊著桌面,指節敲得實木桌面發出沉悶的聲響。從剛進會議室到現在,他一句話都沒說。就在所有人都低著頭嘆氣的時候,他敲擊的動作突然頓住,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想起了什麼被遺忘很久的東西。他伸手拉開自己身邊那隻帶鎖的抽屜,翻了半天,從最裡面摸出一本封皮磨得發舊的黑色通訊錄——那是他早年多次配合國際刑警辦案時,一點點攢下來的內部人脈冊,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一直沒扔。
泛黃的紙頁一頁頁翻過去,林默的指尖停在中東歐片區那一頁,最終落在了一個名字上——老亨利。
五年前,林默喬裝潛入金三角,配合國際刑警端掉那個橫跨歐亞三國的販毒網路。當時,老亨利是行動的國際聯絡員。不料行動走漏風聲,老亨利被毒販堵在熱帶雨林的沼澤邊,子彈打光,腿也中了一槍。是林默帶著偵察隊繞了十幾裡密林區摸過去,拼著三名隊員受傷的代價將他救出。躺在雨林草叢裡的老亨利拍著胸脯承諾:“這輩子欠你一條命,只要你開口,刀山火海我都幫你辦。”
林默摸出私人手機,按通訊錄裡的號碼撥了過去。撥號聲響了五聲才被接起,聽筒裡傳來老亨利壓得極低的沙啞嗓音,背景還夾雜著隱約的警署對講機雜音。聽完林默的請求,電話那頭驟然沉默,足足五分鐘後,老亨利才長長嘆了口氣:“林,不是我不幫你,實在是那邊從上到下都打了招呼——國際刑警內部有人收了歐羅巴的好處,早就明文下了禁令,誰都不許碰這個案子。我要是明著幫你出頭,別說這身警服保不住,我一家老小都可能在布加勒斯特街頭被暗殺……”
“我知道,不會讓你難做。”林默語氣依舊平靜,沒有半分逼迫,“我不要你出面,也不要你做任何違規的事,只要給我點存檔裡的邊角料資訊就行。出了任何事,所有責任我一個人擔。”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最後老亨利咬了咬牙,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的狠勁:“行,我賭一把,欠你的人情今天就還。我偷偷發你一份歐羅巴近三年的人員出入境記錄,還有他們總部的水電能耗月報——這都是內部存檔、不對外的東西。其他的我真幫不了你,你自己小心。”
三天後,一封裹著七層加密的郵件發到了林默的專用偵辦郵箱。專案組全體技術人員擠在伺服器機房,折騰了整整一個小時才解開所有加密鎖。當技術員把資料匯出來投在會議桌的投影幕上時,整個會議室的人都愣住了,倒抽冷氣的聲音此起彼伏。
公開備案資訊顯示,歐羅巴生物科技的總部實驗室面積不到八千平米,註冊在案的實驗區只有兩個。可近三年平均下來,每月的水電能耗竟是同等規模正規生物實驗室的三倍還多!
更扎眼的是附件裡的海關通關記錄:每月十五號,三輛加裝恆溫溫控集裝箱的重型貨車會準時從歐羅巴總部出關,目的地全是保加利亞小城索非亞。所有集裝箱的申報收件人既無具體公司,也無詳細地址,只留了一個從不收信的匿名郵箱。
“三倍能耗!”蘇晴猛地衝到投影幕前,指尖死死點在那行刺眼的數字上,聲音因興奮微微發顫,連肩膀都抖了起來,“這說明他們至少有三分之二的實驗室是偷偷建在地下,根本沒走官方備案!明面上那八千平米就是個擺樣子的擋箭牌,真正的‘普羅米修斯’實驗全在地下做!”她指尖一劃,跳轉到通關記錄頁,直接把索非亞的路線圖放大到鋪滿整個幕布,“你們看!所有溫控箱全往索非亞運,景肅帶著核心樣本跑路,目的地肯定就是索非亞!”
原本已經徹底陷入僵局的案子,瞬間有了轉機。剛才還低氣壓籠罩的會議室,一下子炸開了興奮的議論聲,壓了半個多月的悶氣一掃而空。
林默走到牆邊的任務板前,拿起粗頭紅色馬克筆,筆尖落在東歐地圖上索非亞的位置,狠狠圈了一個拳頭大的圈。
紅色墨跡在銅版紙地圖上慢慢洇開,像一張早已繃緊的獵網,終於越過重重跨國壁壘的封鎖,穿過大半個歐洲,一點點朝著敵人藏了十幾年的核心,緩緩收束。
沒人知道,這一圈畫下去,圈住的不只是景肅的逃亡路線,更是整個“普羅米修斯”專案隱藏了十幾年的真正老巢。
此刻,索非亞郊外的地下實驗室裡,景肅正拿著剛到手的核心樣本,對著培養瓶冷笑。他以為自己逃得神不知鬼不覺,全世界都拿他沒辦法,卻不知獵網已悄然張開,套索正緩緩搭在他的脖子上。網已經撒好,就等下一步——收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