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剛亮透，辦公樓走廊的水磨石地面還沾著夜露的潮氣，林默捏著調檔申請的指節沒有半分鬆勁。出發前趙剛就拍著胸脯說，周正雄當年既然壓了案子三十年，不可能鬆口給檔案，實在不行他找老戰友闖檔案室搶出來——林默沒同意，他要走正規程式，就是要看看，周正雄是不是真的敢把遮羞布當場扯下來。
三十年前的碼頭案封的是特級密檔，調檔需要直屬領導簽字審批。林默把列印得工工整整的申請推到檔案處管理員面前，那女人掃了一眼申請人欄裡的“林默”兩個字，眼皮都沒抬，只說了句“等通知”，就抱著保溫杯坐回了工位。
半小時，一小時，走廊裡人來人往，送材料的、交報告的，路過都要往林默站的地方多瞟兩眼。眼。誰都知道林默是林建軍的兒子，這時候來調三十年前的舊檔，擺明了是要翻舊賬。
林默靠在牆上沒動，直到那管理員終於慢吞吞走過來，語氣帶著公式化的歉意：“不好意思林隊，領導說了，這個案子早就結了，現有結論沒有問題，不需要重查，調檔申請批不下來。”
來了。
林默接過被推回來的申請紙，紙角因為被捏得太久發了皺。他抬眼掃了一眼走廊盡頭的落地窗，入秋的風捲著梧桐落葉在玻璃上打旋，黃燦燦的落了一地，像極了三十年前碼頭貨櫃邊沾了血的枯樹葉。他沒多問半個字，轉身走到消防通道的死角，掏出手機撥通了張誠的電話，把昨天找到鞋印、識破沃倫身份、確認內鬼藏在內部的事，原原本本全說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半分鐘，只有筆尖蹭紙的沙沙聲。末了張誠一聲嘆氣，壓著嗓子說：“不是我不幫你批，是周正雄親自給檔案處打了招呼，說這個案子翻出來容易引起內部恐慌，讓我們先放一放，集中精力追江舒懷的販毒網。”
“周正雄。”林默重複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像冰砣子，“他當年就是這個案子的副局長負責人，結案報告就是他簽字封的，他當然不讓調。”
“他現在是總局一把手，我攔不住。”張誠的聲音壓得更低，“這樣，當年案子結案之後，內部整理過一份非核心的覆盤報告，我當年剛進檔案室幫忙整理，悄悄留了一份影印件，沒入系統。你下午來我辦公室拿，只能在這兒看，不能帶出部裡，先看看能不能摳出點東西。”
“謝了張隊。”林默掛了電話，指節狠狠抵在牆面上，瓷磚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上來，壓下了心口翻湧的火。周正雄，三十年了，你終於忍不住露頭了。
下午兩點，林默準時敲開張誠辦公室的門。陳曦已經換了便裝，抱著一摞檔案材料守在外面接待室，把住門口擋住所有人，只要有人往這邊來，她直接就說張隊在給林隊談江舒懷案子的機密，閒雜人等勿進。
門鎖反鎖，厚重的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一道窄窄的光從簾縫漏進來，落在張誠擦得發亮的保險櫃上。密碼鎖轉了三圈，咔噠一聲輕響，櫃門開了。張誠從最裡面摸出一個封皮泛黃的檔案袋，米黃色的封皮邊緣已經發脆，上面用鋼筆寫的“96碼頭案覆盤”幾個字，墨跡都暈開了。
檔案袋不重，遞到林默手裡的時候，卻沉得像壓了三十斤秤砣，壓得他手心微微發顫。他拉過旁邊的辦公椅坐下來，抽出裡面一摞釘好的報告。紙頁都是舊影印件，有些邊角暈了墨，他一頁一頁慢慢翻，指尖掃過每一行字，把零碎的記錄往自己記了三十年的時間線上拼。
半個小時，三十多頁報告就梳理完了，所有零碎的細節全對上了，完整的時間線清清楚楚攤在眼前：
三十年前十月十七日，早八點，林建軍——也就是林默的父親，和臥底聯絡員約在老碼頭貨運站接頭，要交的是江舒懷勾結外國間諜沃倫、洩露國人基因研究資料的鐵證；九點十分，市局接到“線報”，稱“臥底林建軍叛變，在碼頭私通外國間諜”，時任局長張茂才親自帶了一隊人去圍捕；十點二十分，碼頭卸貨工人聽見槍響，慌慌張張打了報警電話；等後續支援趕到現場，貨櫃邊只躺著林建軍和張茂才兩具屍體，現場丟了一把配槍，所謂的“通匪鐵證”，就是張茂才制服口袋裡半張沒燒完的偽造收贓收據。
當年結案快得離譜，張茂才直接追授烈士，厚葬進了公安英烈園，林建軍卻被扣上通匪叛國的帽子，連骨灰都不準進祖墳。直到十年前林默拼了命考進國安，攢了十年線索一層層往上捅，才總算給父親洗了叛徒的汙名，可真兇是誰、內鬼是誰，一直隔著一層厚厚的霧，摸不到邊。
林默指尖按在“收贓收據”那行字上，指腹磨得發澀，抬眼看向張誠，聲音沒有半分波瀾，每一個字卻砸得穩：“時間線完全對得上我當年看見的畫面。張茂才早就被江舒懷收買，騙我父親去碼頭交證據，沃倫提前藏在貨櫃陰影裡等著搶研究筆記，殺人滅口之後，所有人順著他們編的劇本走。“直接定案，死無對證。”
他將報告按順序疊好，放回泛黃的檔案袋，指尖蹭過發脆的封皮，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誠意：“張隊，謝了，就算只有這些邊角料，也夠我們往下推進了。”
張誠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的力道沉得很：“你自己小心，這半個月周正雄天天問專案組的動向，連你們昨天抓狙擊手的細節都問得一清二楚。我感覺他不對勁，可沒有實證，你調查的時候千萬小心，別留痕跡。”
林默點了點頭，把檔案袋遞迴給張誠，轉身拉開門縫側身出去。陳曦在外頭給他遞了個眼神——沒人跟過來，一切安全。他剛往前走了兩步，走廊盡頭的電梯“叮”地一聲響，一個身形挺拔的男人穿著熨得筆挺的警服，笑著朝他走過來，正是周正雄。
“小林，查江舒懷的案子，辛苦啊。”周正雄主動伸出手，臉上堆著上位者親和的笑，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不出半分異樣，“有什麼需要配合的，直接跟我說，不用客氣。”
林默壓下心裡翻湧的情緒，面上不動聲色，也伸出手迎上去。就在兩人指尖相碰的剎那，領口彆著的銅製警號突然猛地燙了一下，那熱度順著領口鑽進來，像燒紅的針，直接紮在了心口上。
林默心裡那點猜測瞬間落了實。
這個警號是父親當年留給他的，這些年，只要靠近當年碼頭案的涉案人，警號就會發燙——當年抓漏網小嘍囉時是這樣，上次找到江舒懷留下的檔案時是這樣，剛才沃倫打電話過來時也是這樣，這一次，燙得比哪一次都狠。
他面上依舊是恭敬的模樣，微微點頭：“謝謝局長關心，我們一定會盡快抓到人。”
周正雄笑著點了點頭，沒多聊，擦著他的肩膀往樓梯口走，一陣淡淡的雪松香水味飄過來，落在林默鼻尖。林默瞳孔猛地一縮——三十年前碼頭案發生後，他偷偷溜進現場找父親，在貨櫃夾縫裡撿到過一個帶香水味的銀質打火機，那個味道，就是這個味道。
周正雄走得遠了，林默攥緊了拳，垂在身側的指節繃得發白。領口的警號溫度慢慢退下去，可那股燙人的熱度，已經深深烙在了心上。
三十年了，老鬼，你藏得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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