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鎖彈開的脆響還沒消散,穿堂風裹著外頭的桂香撞進來,吹得白板上碗口大的紅圈晃得扎眼。林默指尖蹭過領口發燙的銅質警號,那點熱度順著後脊往腦子裡鑽——三十年前沾在貨櫃木板上的血還熱著,現在刀已經攥在手裡,哪有等的道理。
“按原計劃分路走:我先去城西幹休所找王貴,趙剛帶陳曦摸老碼頭的退休工人,蘇晴盯死後勤和技術口的老人。記住,咱們是悄悄摳窟窿,訊息先壓死,別往上面走漏風聲。”林默抓過椅背上的警服外套,眼神掃過三人的臉,最後落在那張印著周正雄簽字的加油存根上,聲音冷得發沉,“他既然敢把名字留在這,咱們就得給他接穩了。”
誰也沒想到,剛出市局大門,阻力就撞了上來。
林默開車剛進幹休所大門,門崗就攔著不讓進,說所裡剛接到通知:王貴昨晚突發心梗轉去省院急救,現在不接待任何訪客。林默站在崗亭門口,看著不遠處王貴住的小樓樓下,停著一輛總局牌照的黑色轎車,車窗膜貼得黑沉,像只蹲在暗處的眼睛。
不用問,周正雄已經知道了。
他掏出手機給隊裡發訊息,指尖敲在螢幕上,指節泛白——這老狗的手,伸得比他想象的還要快。
整整三天,專案組像撞進了一張紮緊的網,每一步都踩在空處。
三天後傍晚,辦公室的門被依次推開,冷空氣跟著三個人鑽進來,滿屋子都是發沉的悶。趙剛剛坐下就攥著玻璃杯往桌上一墩,茶水濺溼了半張桌布,粗嗓子壓得像悶雷:“我找了六個當年在三號貨櫃幹活的老搬運工,四個說隔了三十年,骨灰都快埋半截了,哪記得住?一個順著卷宗說就是十點多聽見槍聲,還有一個更絕,直接鎖門不見人——我在門口蹲了半小時,聽見他兒子在裡頭打電話,說‘那邊打招呼了,敢亂……’”“說話就停了我爸的退休醫保,轉頭老人就犯了高血壓,直接叫了救護車,合著給我扣了個‘打擾老人’的帽子。”
陳曦翻開手裡記滿密密麻麻字跡的筆記本,頁角都被她指尖捏得起了皺:“我找到當年碼頭保安隊的張隊長,他搬去了新區,我堵了兩天才堵著人。剛一提三十年前十月十七號的事,老頭當場就站起來往臥室走,邊走邊說‘年紀大了腦子糊塗,什麼都記不得,你們趕緊走,我不想惹事’,直接把我往門外趕。出門時我聽見他跟老伴兒唸叨:‘周正雄還當著總局局長呢,咱們惹不起。’”
蘇晴合上筆記型電腦,揉著發脹的眉心,眼底佈滿紅血絲:“當年的主檢法醫王濤去年中風癱瘓了,我上門時,他兒子直接把我往樓梯口推,說‘我爸都這樣了,你們還來逼他?再不走我報警告你們騷擾’。我找到當年給王濤當助手的王磊,他退休後去了海南養老,打通電話剛一提老碼頭的案子,他直接說‘當年的東西都交公了,我什麼都不知道’,啪的一聲掛了,再打就關機了。”
最後眾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默身上,他扯了扯領口,聲音沉得像浸了水:“當年給周正雄開車的老李,去年年底癌症走了。我找到他家,老太太剛開門看見我穿警服,當場就哭了,癱在地上起不來,說老李走之前攥著她的手說,這輩子都不能提三十年前的事,提了全家都活不成。老太太給我磕著頭求我走,別害了他們一家老小。我沒多待,出來時看見單元門口停著一輛陌生轎車,見我出來直接就開走了——人家早把眼線插在那了。”
滿屋子瞬間靜了,只有空調外機嗡嗡作響,像三十年前那陣卷著血腥味的海風,又吹了回來。
趙剛一拳砸在玻璃板上,猛地站起來,眼珠子紅得要滴血:“他孃的!這老狗果然早就打好招呼了!咱們剛動他就全安排明白了!難怪所有證人都閉緊了嘴,他當總局局長三十年,整個市局大半都是他的人,我們這邊剛抬腳,他那邊就收到信了!陳曦說得對,肯定咱們內部還有他的人!”
陳曦指尖敲著桌沿,眉尖擰成了結:“我們連核心證人都沒碰,只是找幾個邊緣老人,訊息傳得這麼快,說明內鬼位置不低。現在怎麼辦?所有知情人都不敢開口,我們就算理出時間線不對,沒有證詞還是拿周正雄沒辦法。”
林默靠在椅背上,指尖反覆蹭著領口那塊涼絲絲的銅警號——,那是他父親林建軍當年的警號,是林家留給他唯一的東西。三十年了,他從躲在貨櫃夾縫裡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小孩,走到今天能站在總局辦公室查這個案子,多少坎都過來了,這點堵路的石頭,攔得住他?
他反而笑了,冷硬的嘴角扯起來,那點笑意像刀光似的,亮得扎人:“他越捂,越說明我們踩對地方了。真清清白白,他怕一個三十年的舊案子?所有人都不敢開口不是壞事,說明他心虛,說明這個窟窿裡真埋著他的把柄。”
林默直起身,伸手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泛黃的幹部簽到本,“啪”的一聲攤在桌子中央,指尖點著扉頁上印著的“一九九九年十月”,一路滑到十七號那一頁,油墨印的“周正雄”三個簽字黑得發亮:“證人找不到,我們就不找證人了。直接查他周正雄——三十年前十月十七號,他說他在市局大禮堂開整整一上午的作風整頓會,八點到十二點,全程在會場,有簽到有記錄有幾十個人作證,是不是?”
蘇晴立刻反應過來,點開存在電腦裡的會議檔案,螢幕上彈出當年存檔的會議簽到頁和會議記錄:“簽名是他本人籤的,但整個會議記錄都是當年他的秘書代筆,簽到只有簽入沒有簽退——會不會他根本沒開完會,九點不到就提前溜了,直接去了老碼頭?”
“就算他把所有證人的嘴都封了,會議的漏網之魚他封不完。”林默伸手拿起警帽,認認真真把警徽擺正,領口的像一團燒著的火,燙得他心口發燙,“三十年了,他藏在總局局長的位置上,壓了我們林家三十年,壓了這個案子三十年,現在刀都架脖子上了,”他該出來透透氣了。明天我們就去大禮堂,把當年參會的人挨個找一遍——就算他把能改的都改了,我就不信,四十多個人參會,他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封死!”
夜色透過窗戶漫進來,落在白板上那行圈著紅圈的“時間線篡改”上,紅得像凝血,亮得像燃火。林默望著窗外總局大樓頂懸著的警燈,紅色的光一點一點閃,像三十年裡從未熄滅的那盞燈——周正雄,你等著,這次我不光要翻案,還要把你當年做的那些腌臢事,一件一件全攤在太陽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