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辦公樓的空調風還帶著周正雄辦公室裡的低氣壓,林默攥著口袋裡皺巴巴的照片,指尖的涼意一路浸到心口。推開專案組專用辦公室門時,那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悶勁兒,竟先他一步撞了過來。
原本翻著筆錄、核對線索的辦公室,瞬間靜了。三個低頭忙碌的人齊刷刷抬頭,四道目光盯在林默身上——眼神里有忐忑,有不安,還有一種“早料到會有這一天”的凝重。周正雄要動手的風聲,早就順著樓道飄進了這間小辦公室。
蘇晴手裡的筆“嗒”地落在桌上,指尖還沾著剛列印完筆錄的墨粉,聲音裡壓不住發慌:“林默,周正雄果然找你了?是不是說我們違規查案?他半個鐘頭前剛給我打電話,說市局要統一整理早年的化工檔案,讓我把從研究所調出來的舊記錄全交上去。我當時就覺得不對,沒敢給原件,只說‘我找找’,給了他一套影印件,原件鎖起來了。”
“砰!”
粗糲的拳頭狠狠砸在實木會議桌上,桌上的筆錄紙都震得跳起來。趙剛虎著臉從椅子上撐起身,絡腮鬍氣得直抖:“這個老東西!明著搶證據啊!剛才進大門時,我碰到三個生臉的紀檢幹部往局長辦公室走,還以為是上面來檢查,原來在這兒等著給我們扣帽子!”
陳曦坐在旁邊,手裡攥著剛收到的訊息記錄,眉頭擰得能夾碎一顆石子。她抬眼看向林默,聲音冷得發緊:“十分鐘前剛接街道辦電話,說接到市局通知,明天一早動工拆江灘老倉庫片區,施工隊已經進場搭圍擋了。明擺著要毀我們摸點的地方,把那片痕跡全剷平,斷我們的線索。”
一道道壞訊息砸下來,辦公室的空氣更沉了。蘇晴伸出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指尖白得沒有血色,抬頭看向林默時,聲音帶著難掩的疲憊:“林默,我之前就跟你說過,我們這步子邁得太險。現在周正雄把牌攤到臉上了——明天一上班,他就能以違規調查的名義把我們調出專案組,到時候別說查案,連證物櫃的門都摸不著。不然……我們繞開市局,直接把證據送省廳紀檢,走正規程式行不行?總比硬剛到最後雞飛蛋打好。”
“按程式?現在周正雄分管市局紀檢,你把證據送上去,跟直接把貨單塞他兜裡有什麼區別?”趙剛眼睛一瞪,嗓門又拔高了,巴掌拍得桌子咚咚響,“我們都摸到他尾巴了!四十年前的貨單都拿到了,現在退?退了就是前功盡棄!林隊他爹埋在地下四十年都沒瞑目,我們退了,對得起誰?”
“就是因為快摸到根了,我才怕一步錯滿盤輸!”蘇晴也抬高了聲音,原本平靜的臉泛起激動的紅,“我們就四個人,對面是現任市局局長!整個市局的人事權在他手裡,說整我們就整我們。硬剛的結果是什麼?我們被撤,證據被收,趙正被滅口,四十年的冤屈這輩子都翻不了!這個結果你擔得起嗎?”
兩人各執一詞,吵得辦公室空氣都要炸了。林默靠在門邊上沒說話,只是隨手帶上門,扣上了門鎖。咔嗒一聲輕響,瞬間掐斷了兩人的聲音。
林默抬手扯了扯後背黏著的冷汗潮汽,走到會議桌主位,抬手往下壓了壓——原本緊繃的氣氛稍稍鬆了些。他解開警服領口的扣子,從內側口袋他掏出那本翻得卷邊發黑的黑皮筆記本——那是父親林建軍留在世上的遺物,輕輕放在會議桌中央,食指按著封皮,緩緩翻開夾著書籤的那一頁。
泛黃的道林紙邊緣已被摩挲得發毛,上面是父親剛勁的鋼筆字,末尾歪歪扭扭綴著半行未寫完的遺言,旁邊是四個力透紙背的字:不忘初心。
“我知道大家都怕。”林默的聲音不高,沒有嘶吼,也沒有激動,卻像沉在水底的石頭,穩穩砸在每個人心上,“我比你們更怕。我怕爭了半輩子,最終還是洗不清父親的冤屈;怕放跑了沃倫,放掉這群盤踞四十年的蛀蟲,對不起身上這身警服,更對不起那些被他們害死的人。”
他指尖輕輕點了點那四個“不忘初心”,指節繃得發白:“四十年前,父親就清楚對面是什麼人,也知道去見面大機率回不來,可他還是去了。臨走前他跟同事說,‘我是人民警察,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文物被偷運出去,不能看著這幫蛀蟲躲在體制裡繼續禍害人’。”
“現在周正雄急了,又是收證據、拆倉庫,又是盯證人,只能說明一件事——我們找對方向了,他怕了。”林默抬眼掃過桌上三人的臉,目光坦誠,沒有半分逼迫,“今天我把話放在這兒,不逼任何人跟我走。周正雄要的是我停手,要整也會先整我。想退出的,現在說一聲,我絕不怪你們,就當從沒參與過這個案子。明天他問起來,我一個人扛下所有責任。就算脫了這身警服,我照樣查——我倒要看看,四十年了,他還能不能把所有真相都埋了。”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聲音多了幾分溫度:“我只是信,我們幹刑警這行,穿這身衣服,不是為了升官發財,就為四個字——問心無愧。”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掛鐘滴答的走動聲,那聲音敲在每個人心上,足足響了十秒鐘。
趙剛第一個猛地站起來,拽過搭在椅背上的警帽,“啪”一聲端端正正戴在頭上,帽簷的稜角挺得筆直。他粗著嗓子吼,聲音裡帶著點沙啞的紅:“我跟你幹!當初我追毒販被圍在爛尾樓,子彈打在肚子上,是林隊你衝進去把我背出來的——我這條命都是你的!從你說要查碼頭舊案起我就跟著你,周正雄那老東西本來就不是好貨,今天就算把命撂在這兒,我也不走!”
話音剛落,陳曦也跟著站起來,拎過腳邊的銀色密碼箱,咔嗒一聲轉好鎖釦,聲音脆生生帶著硬氣:“我進刑偵隊就跟著林隊,這個案子從一開始摸到現在,所有線索都記在我心裡,我也不走。貨單沒存進局裡的證物室,就在這個箱子裡,誰來都拿不走。”
兩道目光落在蘇晴身上。
蘇晴盯著桌上那本泛黃的筆記本,盯著那四個力透紙背的“不忘初心”,沉默了好久,突然抬手用指節蹭了蹭眼角,吸了吸鼻子,拉過電腦,把攥在手裡的隨身碟插進主機介面。螢幕亮起,跳出來加密雲盤的介面:“三天前我就怕有這一天,把所有證據——包括貨單照片、化工所記錄、江灘倉庫測繪圖,全做了雲端加密備份,存在省廳紀簽證物平臺的私密儲存空間裡,密碼只有我知道。就算原件丟了,證據也丟不了。”
她抬頭看著林默,眼睛亮得驚人:“你都不怕丟警服,我怕什麼?不就是提前行動嗎?他明天要拆倉庫,我們今晚就去——搶在他動手前把趙正接出來,把該拿的線索拿到,他想毀,也來不及了。”
林默看著眼前三個並肩站著的人,燈光落在他們筆挺的肩章上,泛著冷硬的光。胸口裡那股憋著的氣突然散了,翻湧的熱意順著血管往頭頂衝。他重重點了點頭,什麼都不用說——都懂。
窗外的太陽早就落了,沉沉的夜色染黑了玻璃。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吹得筆記本的紙頁嘩嘩輕響,像四十年前林建軍走路時,警服衣角蹭過走廊牆壁的聲音。那股埋了四十年的硬氣,順著父子的血脈,飄到這四個年輕人身上,擰成了一股拽不斷的繩。
林默摸了摸口袋裡老魏塞來的照片,指尖頓了頓——沒有說這件事,不是要瞞大家,只是不用。急,這事早晚瞞不住——周正雄埋了四十年的髒汙,早有人憋著勁要一起挖出來了。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手按在門把手上,回頭看向三人,聲音冷得像淬了冰,卻透著燒不盡的決絕:“好,今晚行動,兵分兩路。趙剛,你去技術科調監控,把幹休所周邊的布控圖打出來;陳曦,帶好證物。我們先接趙正,再去江灘倉庫取最後那半份筆記,必須搶在周正雄封路前把所有東西拿到手。”
他拉開門,走廊的聲控燈應聲亮起,暖黃的光落在四人的肩章上:“記住,天塌下來,我們四個一起扛。”
辦公室的燈“咔嗒”熄滅,四人的腳步聲在走廊裡響起,聲控燈順著腳步一盞接一盞亮起來——從五樓的小辦公室,一直亮到樓下的停車場。暖黃的光破開沉沉夜色,像四十年漫漫長夜裡終於點燃的那盞燈;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並肩往黑暗裡走,每一步都踩得穩穩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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