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遠光燈突然劈碎倉庫外的雨幕,慘白的光柱順著木窗縫隙掃進來,晃得人睜不開眼。緊接著,刺耳的警笛撕裂風雨,由遠及近壓過來,連腳下的地板都跟著嗡嗡震顫。
陳曦反應比電光還快,翻手就端起槍,後背死死貼住正門牆根,指尖扣住扳機,聲音冷得像江灘的冰:“周正雄帶市局的人圍過來了,正門已經被堵死,怎麼辦?”
林默指尖還留著趙廣田旱菸袋的木油味,彎腰就去架趙廣田的胳膊:“趙大爺,跟我們走!後門江灘步道留了出口,天成在渡口接我們,能走掉。”
趙廣田卻猛地推開他的手,枯瘦的胳膊硬得像生了鏽的鐵。他抓起腳邊鼓囊囊的粗布袋子,一把塞進林默懷裡,布袋子的稜角硌得林默肋骨發疼:“我不走。我這條爛腿,從四十年前中了那一槍開始,就註定跑不動了。東西全在裡面——黑本子是老賬,回執是新賬。你趕緊帶著走,天成在渡口備了快艇,順江下去就是對岸的蘆葦蕩,周正雄找不到。”
“我帶您走,我背您!”林默攥著布袋子不肯松,指節都勒得發白,“您等了四十年,就等著親眼看著他倒臺,您得跟我們去看那一天!”
外面傳來皮鞋踩爛泥的聲響,周正雄洪亮的聲音隔著木門飄進來,帶著說不出的得意:“裡面的朋友,我知道林建軍的兒子在裡面!你們都是被矇蔽的,出來好好說話,我周正雄不會為難你們!”
趙廣田突然抬手,一巴掌拍在林默肩膀上,勁大得讓林默都晃了一下:“我留在這兒,他只顧著抓我問東西,就不會追你們!我是他手裡最後一張牌,他不敢殺我!你記住,拿到證據直接送省廳,別管我死活——四十年了,我這條命早就該給你爹了!快走!再晚就真走不了了!”
他推著林默往後門走,枯瘦的手把林默推得一個趔趄,渾濁的眼睛亮得嚇人:“給你爹翻案,給老碼頭撈公道,去啊!”
林默咬著後槽牙,血腥味從牙齦漫出來。他盯著趙廣田皺紋裡的淚光,猛地攥緊懷裡的布袋子,狠狠一點頭:“趙大爺,我保證,最多十二個小時,我帶著逮捕令回來接你!”
他轉身對著陳曦和蘇晴打了個手勢,三個人貼著冰冷的青磚牆,悄無聲息往後門摸。陳曦順手拽過堆在牆角的破木架,死死抵在正門後,又掏出尼龍繩繞了兩圈拴死——給周正雄進門多添了十分鐘阻礙。雨點子噼裡啪啦打在江灘上,冰冷的雨瞬間澆透了林默的外套,江風捲著浪頭拍在堤岸上,震得腳下的沙土簌簌往下掉。遠遠望去,渡口的陰影裡停著一艘黑黢黢的快艇,趙天成靠在船舷上,見三人走近,立刻抬手低喝:“快上船!我剛綁了周正雄設在渡口的兩個崗哨,最多五分鐘他們就會醒!”
三人大步踩著跳板跳上船,趙天成一把擰死油門,快艇引擎發出震耳的轟鳴,艇身猛地一沉,隨即像離弦的箭般竄出,劈開雨幕往對岸衝去。剛駛出不到一百米,身後倉庫方向便傳來槍聲,緊接著子彈嘩嘩掃來,噼裡啪啦打在水面上,濺起一人高的水花。有顆子彈擦著林默的耳邊飛過,打在快艇的護欄上,火星濺到他臉上,疼得他一縮脖子。
林默低頭盯著懷裡的布袋子,指尖死死攥著。直到快艇駛出兩公里,對岸渡口的影子徹底消失,身後的槍聲才漸漸平息。
安全靠岸時,天已完全黑透,雨仍未停。趙天成帶著眾人繞了三公里土路,摸到城郊一座廢棄的民房。推門進去,趙剛已帶著筆記型電腦和印表機等在屋裡,桌上攤著開啟的電腦。見他們進來,趙剛立刻起身關死門,拉上厚厚的黑窗簾:“我盯著外圍路口呢,周正雄的人還在搜江灘,沒人摸到這兒來。”
屋裡暖黃的檯燈亮起,昏黃的光落在滿桌紙張上。五六個人圍著舊木桌坐成一圈,攢了四十年的線索第一次整整齊齊攤在所有人面前。一場臨時案情會,就這麼在雨夜的民房裡悄然開始。
“我先理資金線。”趙剛往前湊了湊,攤開列印好的思維導圖,指尖指著最頂端的節點,聲音難掩激動,“遠洋貿易明面上是周正雄小舅子當大股東,實際上每年六成利潤全流向趙天成的物流公司,再從物流公司分流出去。趙天成每個季度固定給周正雄、周明宇爺孫倆的私人賬戶打錢,這麼多年,我查到的流水就有兩個多億,全是走私文物洗白的髒錢——這是板上釘釘的利益輸送。”
蘇晴點點頭,伸手接過趙天成的粗布袋子,小心翼翼將裡面的東西倒在桌上:一本封皮磨得發黑的手抄本掉了出來,跟著掉出一疊用信封封得整整齊齊的影印件。她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拿起復印件翻了兩頁,聲音清亮:“這裡是十年的銀行轉賬回執,全是趙天成整理的,每一筆轉給周家的錢都能對應上。有意思的是,所有轉賬全走私人賬戶,沒有一筆走公司賬。趙天成說這是周正雄要求的,為的就是避查,怕留下鐵證——沒想到他全給我們留了下來。”
陳曦伸手拿起那本黑皮手抄本,翻到最後一頁,指尖指著兩個歪歪扭扭的鋼筆簽名,聲音冷得發顫:“四十年前沃倫那船文物,周正雄分三成,這裡寫得清清楚楚,還有他和沃倫的簽字——這就是殺我師父、殺林默父親的鐵證。對了,趙天成說,當年林建軍中槍後,就是周正雄親自進現場收走了文物,他就是當年的直接兇手。”
眾人說完,目光齊刷刷落在角落的趙天成身上。趙天成穿著溼透的衝鋒衣,低著頭抹了把臉上的雨水,才慢慢抬起頭,聲音沙啞得厲害:“我爺爺十七歲就跟著林建軍隊長幹革命。四十年前周正雄拉他入夥,他本是奉林隊命令臥底進去的。林隊犧牲後,周正雄斷了我家活路,我爺爺躲在江灘倉庫四十年,就等林家後人來。我二十歲進周家公司,按爺爺吩咐,每一筆髒賬都留底,每一件文物都記下來藏在哪兒。這麼多年,我忍了二十多年,看著周正雄風光無限,就是等今天。就算把這條命搭進去,我也要把周正雄拉下馬,給林建軍隊長、給我爺爺,討回公道。”
一番話說完,屋裡靜得只剩窗外雨打屋頂的聲響。趙剛伸手拍了拍趙天成的肩膀,重重一點頭:“歡迎加入我們,之前是我不對,錯疑你了。”
林默指尖敲著桌子,一下,又一下,敲得實木桌發出沉悶的響聲。他看著滿桌的證據——那些散了二十多年的線頭,終於一根一根串在了一起:趙廣田四十年臥底潛伏,趙天成二十年釘在周家做內應,爺孫兩代人咬著牙忍到今天,就是等他來掀翻這蓋子。那一百萬是詐周正雄的投名狀,流水全是實打實的證據,所有線索都嚴絲合縫指向周正雄,可指尖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還是像小蟲子似的啃咬著他的心——那一百萬的轉賬時間太巧了,巧得像是故意送到趙剛眼前,引著他們提前過來攤牌。
可他抬頭掃了一圈桌子,陳曦眼裡燃著復仇的火焰,蘇晴推了推眼鏡核對流水,趙剛給趙天成遞去一瓶熱水,所有人的心都擰在了一起。之前因線索零散鬧出來的分歧,早就在這一路生死追逃裡煙消雲散,所有人的目光都鎖定同一個方向:扳倒周正雄,翻四十年的舊案。
林默把那點懷疑壓回心底,伸手拿起那本黑皮本子,一頁一頁往前翻。翻到倒數第二頁時,指尖突然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他掀開夾頁,一張泛黃的舊照片掉了出來。
林默彎腰撿起來,藉著檯燈的光看清照片的瞬間,渾身的血一下子衝到了頭頂,連呼吸都滯住了。
照片上是年輕的父親林建軍,身邊站著穿警服的趙廣田,兩人對著鏡頭笑,背景是當年的老碼頭警局。照片背後,是父親熟悉的筆跡,歪歪扭扭寫著三行字,還標了三個地點:“餘下三件重器,藏於三處,周賊未察,留予我兒,收罪證,清門戶,告慰先人。”
這是父親四十年前親手藏下的最後線索!連趙廣田都不知道的暗線!
林默攥著照片,指節抖得厲害,懷裡口袋裡父親留下的軟皮筆記本,像是帶著溫度,硌得他心口發燙。二十年前他抱著父親的骨灰盒,二十年來頂著罵名查案,一路走到今天,所有的隱忍與苦楚,都在這一刻燒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