倉庫門豁然大開,冷鹹的海風捲著月光撞進來,把滿屋子柴油燈的晃動搖得支離破碎。趙天成看著林默頂在自己腦門上的黑洞洞槍口,臉上那片虛偽的笑像是被凍在了臉上,嘴角還抽著,腿肚子已經先軟了下去。
林默沒動,槍口紋絲不動,冷冽的目光掃過他身後十幾個拎著兇器的伏兵,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要動手?還是束手就擒?自己選。”
伏兵們面面相覷,沒人敢動——誰也沒料到,演了這麼久的戲居然提前穿幫,他們本等著把這群人一網打盡,沒想到反被人家堵在了門口。
“先把門口這夥釘死,鎖好門別讓一個跑了,剩下的事,完了再說。”林默抬了抬下巴。趙剛早就攥著警棍衝了出去,沉悶的骨響混著哀嚎瞬間炸開;陳曦貼著牆根繞到側面,手槍直接頂在了最靠前那個伏兵的後腰,動作乾淨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不到十分鐘,十幾個伏兵就被捆得結結實實,丟進了倉庫最裡面的儲物間。趙天成癱在地上,嘴被破布堵著,眼睛裡滿是不敢置信的驚恐。
滿屋子重新靜下來,只有柴油燈還嗡嗡地響著,火苗晃悠著把四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沉得穩穩的。林默擦了擦額角新滲出來的血,抬眼看向面前三個同伴——昏暗的光線下,每個人的眼底都佈滿了紅血絲,可那眼神亮得嚇人,沒有半分退縮。
趙剛撓了撓頭,往前跨了一步,粗糙的手掌在沾了灰的警褲上狠狠蹭了兩下,聲音粗啞帶著實打實的愧疚:“默子,之前是我不對。我天天催著你趕緊把趙天成抓了交差,說你留著這狼崽子就是養虎為患,還背地裡罵你太心軟,我給你賠不是。”
他說著,狠狠往自己大腿上砸了一拳:“要不是你執意放長線釣大魚,咱們到現在還被趙天成耍得團團轉,等人家貨船開出公海,咱們哭都沒地方哭去,這事是我眼光窄,錯怪你了。”
蘇晴抱著筆記本往前走了半步,纖細的手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之前壓在眼底的懷疑徹底散去,只剩下全然的信服:“我之前也嘀咕過。私下跟陳曦說,你太執念於林叔的舊案,容易被情緒帶著走偏路。現在我把這句話原封不動收回來——從你掏出那半本舊檔案開始,哪一步不是你算在前面?引趙天成自投羅網,留著他牽出背後的趙山河,你比我們所有人都穩,也比所有人看得遠,這案子你牽頭,我們都服。”
林默看著面前三個人,那股從被停職那天就壓在胸口的寒氣,順著血管一下子散得乾乾淨淨。
他太清楚趙山河下手有多狠。從他掏出舊檔案重新查案那天起,趙山河就沒停下撬他團隊的牆角——局裡分管人事的副局長找趙剛談過話,明說只要跟林默劃清界限,退休前就能混個正科待遇,否則就讓他帶著汙點退休;紀檢監察的人三番五次把蘇晴叫過去談話,翻她十年前辦的舊案子挑刺,放話只要再敢配合林默這個停職人員查案,直接記大過丟工作;趙山河甚至親自找過陳曦,在市局黨組會上放話,只要陳曦退出這個案子,副隊長的名額直接給她,還能送她去省廳培訓。
換了任何人,在這麼大的誘惑和壓力面前,早就走了。可就是這樣,沒有一個人退。之前大家心裡那點因為思路不同攢下的疙疙瘩瘩,在王浩斷了的那通電話之後,在趙天成露餡的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只剩下攥在一起的一股勁,要把這幫逍遙了四十年的雜碎拖下水。
林默站起身,後背挺得筆直,對著三個人認認真真鞠了一躬,聲音帶著一點點不易察覺的發緊:“說實話,我一開始接這個案子,就是為了給我爸報仇。剛找到線索的時候,滿腦子都是翻案,差點就中了趙山河的激將法,冒冒失失衝進去,早就被他安個罪名搞進去了。要是沒有你們頂著壓力幫我,別說報仇,連這點證據都留不到今天。”
“說這些見外的話幹什麼!”陳曦上前一步,蒲扇似的手掌狠狠拍在林默肩膀上,拍得林默晃了一下,她的語氣堅定得像釘在地上的樁,“我爹當年跟你爸一塊兒當差,你爸出事的時候,他被趙山河拿家人要挾,沒敢站出來說話,臨死前還拉著我的手說,欠林叔一條命,欠全市人民一個公道。我今天就是來還債的,別的不說,你指哪我打哪,幹成了給前輩們討公道,幹不成我們一起扛,誰也不帶孬的!”
“我也不說虛的!”趙剛摸著腰裡別得穩穩的手槍,黝黑的臉上咧嘴一笑,眼角的皺紋擠成了花,“幹了三十年警察,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大不了這身警服被扒了,我回家擺攤賣水果去!可這幫孫子殺了兩條人命,搶了一百多箱官窯,逍遙了四十年還要帶著錢去國外享福,今天就算拼了我這一身退休金不要,也得把他們按住,不能讓國寶流出去!”
林默直起身,看著眼前三個同生共死的同伴,緊繃了好幾天的嘴角,終於露出一點鬆快的笑意。他從一開始的孤軍奮戰,走到今天,不是沒人勸過他放棄,說四十年的舊案,翻出來又能怎麼樣?可他偏不信,現在更不信了——有這三個人跟他站在一起,四十年的沉冤,今天就得昭雪。
他伸手抓過搭在牆釘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指尖按著腰裡的槍,聲音沉而穩:“既然大家都沒二話,那我們就得趕在他們修好舵機之前趕到碼頭。趙山河盯著我們所有人,公務機肯定都被監聽了,走流程調海警肯定來不及,趙剛,你跟港口分局的老鄭是當年邊防一起摸爬滾打的老戰友,這個人信得過對不對?”
趙剛眼睛一下子亮了,狠狠一拍胸口,震得胸口的警徽都晃一拍大腿:“沒錯!當年緝私時他斷了三根肋骨都沒後退半步,最恨這些走私文物的雜碎——這事找他絕對靠譜!而且他現在管著港口安保排程,手裡攥著十多個應急隊員,能幫我們先把碼頭出口把死!”
“資金流向和船舶備案的備份我都拷好了。”蘇晴飛快拔下隨身碟塞進貼身帆布包,合上筆記型電腦扣緊揹帶,“我的車停在三公里外的舊碼頭,趙天成的人只盯著你林默,根本沒注意我,車肯定沒被動手腳,坐我的車走,不會被截。”
陳曦已經摸出警官證別在腰上,又把備用手銬和催淚瓦斯塞進褲兜,動作乾脆利落:“我帶了證,進城的高速口和港口前的檢查站,肯定有趙山河打過招呼的人攔著。到時候我去交涉,拖夠時間讓你們衝進去。”
林默掏出早就畫好的泊點陣圖,指尖重重圈住外港三號碼頭那個紅圈,指節因用力泛著青白:“現在是九點十分,王浩堵了舵機,最多給我們三個小時——凌晨一點前必須上船拿人。老鄭在港口等著,我們過去後先讓他調港口私密監控,把他們開箱裝貨的畫面拍下來。只要拿到實錘,就算趙山河是省廳副廳長,也護不住這幫雜碎!對了,一週前我找老廳長牽線,已經跟省紀委張書記透過氣,他早就看不慣趙山河一手遮天,說只要拿到文物實錘,直接帶紀檢和海警過來包圓——後路我早留好了。”
幾句話落地,所有人心裡徹底踏實了:原來林默從一開始就把每一步都算死了,怪不得被停職、被趙天成天天盯著,他還穩得像座山——合著早就織好了網,就等趙山河往裡鑽。
幾人動作極快,五分鐘就收拾好所有東西。趙剛先拉開倉庫門,探出半個身子掃了一圈:路邊只有風吹荒草晃,連個人影都沒有。他轉頭給身後比了個“安全”的手勢。
林默走在最後,出門前回頭看了眼桌上攤開的磨舊藍皮筆記本——扉頁上父親林松林的黑白照片正對著門口,眉眼溫和。
他輕輕帶上門,腳步聲落在碎石土路上,穩得像敲在人心上的鼓點。從京城追查到老家,從被開除出專案組到全員停職,他走了整整大半年:從一個人的孤軍奮戰,到現在三個過命兄弟站在身邊;四十年的沉冤,四十年藏在海水下的秘密,今天終於要走到撕破臉的一步。
路邊的風捲著鹹溼的海氣撲過來,帶著點淡淡的硝煙味。林默攏了攏外套,抬頭望向遠處外港:黑壓壓的海面上,滄瀾號的航標燈明滅閃爍,低沉的鳴笛聲順著風飄來,像催戰的鼓。
他低頭轉了轉手裡的槍,咔噠一聲頂開保險,抬眼看向面前三個同伴,聲音沉得像浸了鐵:“走,收網。”
車燈撕開濃重的夜色,朝著外港飛馳而去。成敗,就在今夜。四十年的債,今天該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