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高速路面,發出沉悶的沙沙聲。蘇晴的手機突然震動,彈出技術科老周加密傳送的檢測報告。她指尖迅速劃開螢幕,冷白的車燈映在玻璃上,那行關於材質的結論清晰地撞入眼簾:特殊高分子複合樹脂,配方國內禁售,僅三家獲得特許資質的工坊可生產,其中一家就在鄰市的文創產業園。
林默額角剛包紮好的傷口仍在一跳一跳地疼,滲出的血將紗布暈開一小片暗褐色。他握著方向盤的指節微微泛白,目光卻依舊牢牢鎖定前方黑沉沉的高速路,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老周給的工坊老闆是誰?”
“趙德海。早年給院線電影做特效道具,十年前轉做私人定製,圈內名聲是‘只要錢到位,什麼都敢做’,從不問客戶用途。”蘇晴快速鎖屏,將手機塞進貼身帆布包,指尖蹭過包上沾的倉庫灰塵,眉頭輕輕蹙起,“之前在老碼頭槍戰現場撿到半塊被流彈擊碎的面具,老周帶人拼了三天三夜才確認材質,沒想到真對上了。咱們直接過去亮身份,會不會打草驚蛇?趙天成的眼線撒得滿眼海都是。”
後排傳來咔噠一聲脆響,是陳曦將彈匣狠狠卡進槍槽。她擦了擦槍管上的槍油,粗聲粗氣地說:“怕什麼?咱們手裡有吳拴柱的證詞,有趙天成給趙德海轉款的流水,抓個做道具的還需要繞彎子?這老小子收了黑錢,本來就心虛,咱們直接衝進去一詐,保管他立馬兜底。再說,咱們耽誤不起,滄瀾號凌晨就要開,現在每一分鐘都關乎人命。”
車子下高速拐進文創園時,時針剛好指向上午九點。深秋的風捲著園裡梧桐樹的落葉打旋,工坊藏在園區最深處的獨棟倉庫,鐵門半掩。推開門,一股石膏與樹脂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滿屋子架子上擺著大大小小、形態各異的人臉半成品,燈光下活像擠了一屋子沉默的幽靈。
趙德海正蹲在操作檯上修一個矽膠人臉模型,刻刀在麵皮上細細勾勒眉形。聽見推門聲,他抬頭掃了一眼,見是三個便衣,只當是來定製的客戶,挑了挑眉放下刻刀:“三位做定製?得先交一半定金,半個月後取貨,這邊填臉型資料。”
林默沒接話,邁步走到操作檯前,“啪”地將殘損面具的現場照片狠狠拍在實木檯面上。
趙德海的臉“唰”地白了一半,手猛地一抖,鋒利的雕刻刀“噹啷”掉在地上,滾到牆角撞出一聲脆響。
“警察。”林默掏出警官證,重重壓在照片上方,指尖一下一下敲著照片邊緣,每一聲都像敲在趙德海的心尖上,“三個月前,有沒有人找你做過這個款式的面具?身高一米七五,臉偏窄,要求能以假亂真,和中年男人一模一樣。”
趙德海往後猛地一退,後背結結實實撞在身後的貨架上,整排架子晃了三晃,堆在上面的半成品面具嘩啦啦掉了一地,滾得滿地都是形態各異的人臉,透著說不出的詭異。“我……我不記得了,我這兒客戶多了去了,哪能個個都記得……”
“做一張這種級別的模擬面具,光材料成本就要十幾萬,你一年能接幾個這種單?”蘇晴往前跨一步,纖細的手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鏡,鏡片後的眼睛冷得像冰,“我們查得清清楚楚,上個月你給一個個人賬戶轉了十萬塊回扣,那個賬戶的開戶人是趙天成的貼身秘書,你還要裝糊塗?”
最後一根弦“嘣”地斷了。趙德海雙腿一軟,直接癱坐在滿地的面具殘骸裡,抬著兩隻抖得像篩子的手,聲音都劈了:“警官!我真不知情啊!他說自己是做傳媒的,要給大牌藝人做替身面具拍動作戲,錢給得足足的,我就是個做手藝的,哪敢問那麼多!確實是趙天成,半年前他親自來的,一下子訂了兩個,都是這個材質,一個五十多歲,一個四十多歲……我真沒碰別的,就是做活的啊!”
林默彎腰,一把薅住他的胳膊將人拉起來,指節扣著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捏得趙德海嗷了一聲,語氣半分沒松:“兩個?另一個長什麼樣?”
“我……我留了設計稿!“我所有定製單都留底,我這就給你找!”趙德海連滾帶爬撲到抽屜邊,拉開鎖著的最下層,翻出一卷卷設計稿,抖著手抽出來一張展開,攤在操作檯上。
林默的目光掃過去,渾身的血瞬間涼了半截,一股寒氣順著後脊樑竄上來——那張素描紙上勾勒出的臉,寬肩闊額,眉骨處有道淺淡的舊疤,竟與省廳副廳長趙山河有七分相似。
是分毫不差的七分像。
“他……他當時帶了一張半舊的黑白照片來,說就照著這個做,要求所有細節都對上,尤其是眉骨那道疤,一定要做出來,還說要做到親弟弟站跟前都分不出來。”趙德海縮在一旁,哆哆嗦嗦地補了一句,“我那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但他給了我三倍的錢,我……我就沒敢問。”
陳曦湊過來一看,忍不住罵了句髒話,伸手就摸向腰裡的槍:“果然是這個老雜碎!當年我就說看著不對,林叔出事後他去現場,走路的姿勢都跟平時不一樣,合著那時候就是戴了面具?”
林默沒說話,目光死死盯著那張設計稿,指尖慢慢攥緊。四十年了,他父親林松林當年在結案報告裡寫:“現場兇手中有一名身高一米八左右、眉骨帶疤的中年男子”,所有人都說是林松林看錯了,畢竟趙山河當時在省廳開研討會,有確鑿的不在場證明。原來根本不是看錯——那本來就是趙山河本人,戴著假面具,親自去劫貨殺人。
就在這時,林默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是老廳長髮來的加密訊息,只有五個字:“走,後門,被賣了。”
林默猛地抬頭,窗外已經遠遠傳來警笛聲,由遠及近,很快就到了園區門口。趙德海臉色驟變:“不是我!不是我報的信!我沒……”
“我知道,是趙山河安排的。”林默反而笑了,指尖敲了敲設計稿,“趙德海,你想不想戴罪立功?要是你留了後手,現在拿出來,所有事我都記著,將來法庭上給你說話。”
趙德海眼睛一下子亮了,連滾帶爬翻出自己的手機,點開一個加密雲盤連結,手抖著遞過來:“我!我留了!我當時就怕他們殺人滅口,偷偷錄了音!他來拿面具的時候,說的話我都錄下來了!他親口說這張是給他堂哥趙山河做的,要換身份出門辦事!我沒敢存在本地,就存在雲盤裡了!”
蘇晴趕緊接過來點開,一段略顯模糊的錄音很快響起,趙天成的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出來:“……我堂哥那張臉,細節一定要做準,尤其是眉骨那道疤,一點都不能差,他過兩天要去跟香港的貨主見面,不能露臉……”
證據鏈,齊了。
陳曦一把扯過設計稿捲起來塞進懷裡,伸手就往後門走:“走,我去頂前面,你們從後門衝出去!”
“不用。”林默按住她,掏出手機給張書記發了一條定位,語氣穩得不像話,“我早就跟張書記打過招呼,趙山河敢調鄰市的人,自然有人收拾他。”
話音剛落,園區門口的警笛聲突然亂了,緊接著就沒了動靜。沒過兩分鐘,林默的手機響了,是省廳來接應的同志,聲音乾脆利落:“林默,人我們截住了,張廳長讓我們直接送你們去外港,車就在後門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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