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吳拴柱穩妥送進武警營房,和提前保護起來的趙廣田安排在一處後,林默聽著醫生縫合傷口時針線扯動皮膚的刺痛,額角的冷汗把紗布洇出半透明的印子,卻愣是沒哼一聲。線剛打完結,護士還在纏繃帶,他就抽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走,回藏身點。」
「你不要命了!剛縫了三針,還敢到處跑!」值班醫生按著他的手腕阻攔,被林默輕輕推開。那隻沾過血的手勁大得驚人,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語氣卻穩得像山:「多耽誤一分鐘,趙山河就多一分鐘銷燬證據,四十年都等了,我等不起這一會兒。」
車順著郊外的土路往藏身點顛簸,林默靠在副駕上,額角的血把繃帶暈開一小片暗紅,眼睛卻死死盯著窗外倒退的樹影,腦子裡轉的全是趙天成這大半個月的一舉一動——他主動找上門說要聯手,說趙廣田被周正雄扣了,要幫他們查當年的案子,每一次訊息都送得恰到好處,現在想來哪裡是巧合,分明是故意把他們往挖好的坑裡引。
推門進去時,舊倉庫改的臨時辦公室裡燈亮得晃眼,蘇晴抱著筆記本坐在長條桌後,架在鼻樑上的眼鏡反射著冷光,攤開的列印材料鋪滿了整整半張桌子,連門口都堆著一摞從檔案館調出來的舊檔案。聽見動靜她抬頭,指尖敲了敲桌面,聲音冷得像冰:「你回來得正好,我把趙天成的底子翻出來了,比我們想的還要黑。我們之前全錯了,所有人,只盯著趙廣田和周正雄,趙天成這隻最大的狐狸,就蹲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我們愣是沒看出來。」
林默扯了張椅子坐下,傷口牽扯得額頭一陣發疼,他渾不在意地按了按繃帶,湊過去盯著桌上理得整整齊齊的時間線。黑色水筆標得清清楚楚:一九八三年趙廣田跟著周正雄走私,一九八七年林建軍出事,一九九八年趙天成從警校辭職下海,開了天成建材,起步資金剛好是一百萬——那個年代的一百萬,足以買下半條街的門面。
「九八年的時候,本地的建材生意全是周正雄的地盤,新人想進去插一腳,沒點頭頂的靠山根本門都沒有。」蘇晴指尖點在「市中心三個工程供貨權」那一行,筆尖把紙戳出淺淺的印子,「趙天成一個剛從體制內出來的年輕人,爹死得早,娘改了嫁,別說啟動資金,連認識基建處主任的門路都沒有,怎麼就能一口拿下三個大工程的獨家供貨?你看這個——”
她點開隨身電腦,一份泛黃的協查通報掃描件跳了出來。陳曦湊近,指尖點著通報上的公章,聲音沉了下來:“這是我從隊里老檔案櫃底翻出來的,壓了快三十年,積的灰都有半寸厚。九八年到零三年,老碼頭一共報了三起走私文物失竊案,其中兩起走貨的貨櫃,報關單位寫的就是天成建材。當時海關有檢查員舉報貨不對板,可等開箱查驗時,趙天成早就把貨換了,拿出的建材清單清清爽爽、乾乾淨淨,最後只能不了了之。那個舉報的檢查員,半年後就被調去看倉庫,現在已經退休在家,嘴閉得嚴嚴實實。”
“不止這個,你再看這個。”蘇晴點開一張拍賣行的官網截圖,米白色的網頁上,拍品欄裡清清楚楚擺著一隻霽藍釉賞瓶,起拍價標著八百萬歐元,“零五年流失到海外的那批清代官窯,當年就是你爸盯著查的那船貨對不對?最後拍賣時,舉牌的是維京群島註冊的空殼公司。我查了這家公司的控股記錄,實際持有人的拼音首字母就是ZTC——趙天成。這船貨,最後還是落到了他手裡。”
“操他孃的!”趙剛一巴掌拍在桌上,搪瓷茶杯“哐當”一聲蹦起半寸高,濃茶灑了半桌,他卻顧不上擦,額角的青筋暴得老高,“我說這孫子天天跟在咱們屁股後面,一口一個‘我要給爺爺報仇’,一口一個‘我恨死周正雄了’,那時候我還覺得這小子挺有骨氣,合著全是演的!他是趙廣田的親孫子,爺孫倆跟趙山河、周正雄搭夥,分了四十年的贓!咱們現在摸過來查案,他直接蹲在這兒當臥底,把咱們的底全抖給人家,合著我們全給他爺孫倆當槍使了!”
滿屋子的火氣瞬間拱了起來。陳曦攥著腰間的槍套,指節捏得發白。林默沒說話,只是伸手摸著懷裡藍皮筆記本的封皮,磨舊的毛邊蹭著指尖——父親林建軍當年留在最後一頁的“內鬼在局,帶貨入港”八個字,此刻突然清晰無比。原來我們之前猜內鬼是局裡的老人,卻沒想到內鬼的根四十年前就紮下了,如今長出來的,就是趙天成這棵結滿黑心事的大樹。
“他說的話,半真半假。”林默開口,聲音不高,卻一下子壓下了滿屋子的嘈雜,“趙廣田當年確實被周正雄‘扣著’,但不是綁票,是分贓不均鬧了內訌。爺孫倆早就想把周正雄踢開自己幹,所以主動湊過來,藉著我們的手打周正雄,好坐收漁利,把當年那批貨全吞進自己口袋。我早就覺得不對,每次我們行動,趙山河總能提前半步躲開——原來不是我們隊伍裡有漏,是他主動給人報信。”
“那境外的資金鍊呢?我們之前一直查不到贓款去向,會不會就是趙天成在運作?”陳曦皺著眉問,“張保國前幾天還跟我說,看見趙天成半夜跟周明宇在私人會所見面,兩人勾肩搭背親熱得很,哪像是仇家,分明就是一夥的在分贓。”
“何止是分贓。”蘇晴手指飛快敲了兩下鍵盤,一份蓋著章的出入境記錄彈了出來,紅色的出入境章印密密麻麻,“你看,近五年,趙天成每年最少去四次東南亞,每次待三五天,去的都是那個帕拉小島——你還記得嗎?國際刑警通緝的文物走私集團,中轉窩點就在那個島上。所有偷出去的文物,全是從那兒分揀後,轉到歐洲拍賣行洗白的。我們之前把網全撒在周正雄和趙山河身上,誰能想到,負責收錢銷贓的大頭,就在我們隊伍裡蹲著。”
屋裡一下子靜了,只有窗外的風捲著梧桐葉打在玻璃上,嘩嘩的聲響像無數人在敲門。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林默身上,心懸到了嗓子眼——趙天成跟著我們快一個月了,我們什麼時候動手、在哪裡設伏、哪條路堵截,他全知道。要是他真的是內鬼,那我們所有的佈置,趙山河和周正雄早就摸得一清二楚,這次動手,搞不好是我們鑽進了人家的包圍圈。
“慌什麼。”林默突然笑了,指尖從筆記本上挪開,拿起手機點開和趙天成的聊天介面,所有人都看清了,對話方塊裡,林默半小時前剛發的訊息:“明天凌晨三點,老碼頭圍捕周正雄,你幫我們守著北出口,千萬盯緊了,別讓他跑了。”
趙剛一下子瞪圓了眼睛:“你早就知道他有問題?!”
“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從來沒給他說過省廳紀檢加密盤的密碼,也沒提過吳拴柱和趙廣田的藏身地?”林默掏出另一部備用手機,點開定位軟體——一個閃爍的紅點正朝著約定的接頭地點移動,“他想當內應,我就給他遞假訊息,引他把那批沒出手的文物帶出來,咱們正好一鍋端。他以為能把我們賣了,其實他自己早就鑽進了咱們佈下的網。”
話音剛落,林默的手機震了一下,是趙天成的回覆:“放心吧默哥,我肯定盯死北出口,絕不讓周正雄跑了。對了,我拿到了當年我爺爺藏的貨單,我帶過去給你,咱們當場對質。”
“你看,急著送證據來了。”林默起身,拉扯間額角的繃帶再次滲出血,他隨手抹了一把,血痕蹭在臉頰上,襯得那雙眼睛亮得嚇人,像淬了冰的刀子,“四十年了,從我爺爺那輩,到我爸,再到我,趙山河一家人吃了我們林家多少好處,沾了多少血,今天該討回來了。趙天成想借著我們吞貨,那我們就藉著他釣出趙山河——今晚,就收網。”
趙剛一把抓起靠在門後的防爆盾,子彈嘩啦一聲壓進槍膛,聲音炸得像驚雷:“弟兄們,走!抓內鬼!”
門被推開,晚風捲著夜色撲進來,林默走在最前面,藍皮筆記本揣在懷裡,硬邦邦地硌著心口——像父親當年站在老碼頭時,就貼在他身後,陪著他,把這些壓了四十年的黑頭目,一個一個,釘進他們該去的地方。
不遠處的公路上,趙天成的車正亮著車燈,往陷阱裡開。他還不知道,自己這隻最大的狐狸,早就掉進了獵人提前挖好的坑裡。這一次,誰也跑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