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角的傷口還在一跳一跳地疼,溫熱的血順著鬢角往下滑,浸得紗布黏在皮膚上。林默只是抬手按了按滲血的繃帶,指腹沾了溼意也沒皺一下眉。他拿起桌上攤著的出入境記錄,厚厚的一疊紙在他手裡翻得沙沙響,每一頁紅色的出入境章都印得扎眼。他看得慢,指尖在“帕拉小島”那行入境章上停了兩秒,才抬眼掃過滿屋子臉色鐵青的隊友,聲音不高,卻穩得像釘在地上的樁:“趙天成主動找過來的時候我就留了心眼。那時候咱們剛拿到我爸留下的半本檔案,他就撞上門說要聯手清君側,一口一個要幫爺爺報仇——哪有這麼巧的事?我沒點破,一來咱們那時候確實缺個盯著周正雄動向的人,二來……我也想看看,這隻狐狸到底想往咱們隊伍裡藏什麼壞水。”
“我的個乖乖!你早就看出不對了?”趙剛巴掌拍得桌子咚咚響,剛才壓下去的火氣又竄上來半截,眉頭擰成了疙瘩,“那現在咱們都把他底扒得底朝天了,你還慣著他?萬一這孫子把咱們明天對接省紀檢的訊息漏給趙山河,那老東西肯定提前帶人截胡,咱們拼了半條命拿到的證詞證據,全得打了水漂!到時候人財兩空,找誰說理去!”
滿屋子人跟著點頭,陳曦的手還按在腰後的槍套上,指節捏得泛白,目光死死盯著那頁出入境記錄,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急——他們跟著林默從省廳被追著咬到郊外,一路連掉腦袋的風險都闖過來了,要是栽在自己隊伍裡的內鬼手上,換誰都咽不下這口氣。
林默往椅背上一靠,骨節分明的指尖不緊不慢敲著桌面,噠噠噠的節奏穩得像鼓點,愣是把滿屋子的焦躁給壓了下去。“急解決不了問題。”他抬眼掃過眾人,聲音冷而穩,“咱們現在被停職,沒有正規執法許可權,所有訊息都得靠內部傳。他既然想當這個內應,咱們就給他遞假訊息,引趙山河先動。況且趙廣田現在安安穩穩待在武警營房,攥在咱們手裡,趙天成投鼠忌器,還敢當場翻臉把咱們賣得底朝天?他不敢。”
他伸手拿起蘇晴整理好的時間線,黑色水筆標出來的節點清清楚楚,他指尖順著線一路划過去,一條一條理得明明白白,連半點含糊都沒有:“第一,趙天成的天成建材,從起步到拿專案全靠周正雄鋪路,這沒錯,但這兩年周正雄的公司資金鍊斷得一塌糊塗,市中心三塊黃金地皮全是趙天成接的盤,你當他真是做慈善接爛攤子?他們爺孫早就和周正雄不是一條心了,就等著把周正雄踢開,自己吞掉所有家當。第二,當年我爸盯著的那船官窯文物,趙山河吞了大頭,周正雄拿了好處,趙廣田作為當年牽線的經辦人,能不留一手?趙天成處心積慮混進來,要的就是他爺爺藏起來那一份。第三,昨天趙山河派人在半道截我的車,誰知道我那天要去幹休所找張保國?除了趙天成,我沒跟第二個人說過行程,這個內鬼,釘死就是他。”
陳曦瞬間反應過來,眉頭一下子舒展開,語氣裡帶著壓不住的驚訝:“所以你是打算將計就計?讓他給趙山河遞假訊息,反正咱們真正的證據原件早就轉移到安全地方了,就算他拿到影印件回去報功,也動不了咱們的根本,反過來還能把趙山河勾出來?”
“沒錯。”林默抬起頭,燈光落在他臉上,額角的血痕還浸著血跡,那雙眼卻亮得驚人——再也沒有一個月前剛拿到父親遺物時那種滿肚子焦灼、恨不得明天就把趙山河揪出來的戾氣,只剩下清明的篤定,像淬了冰的刀口,磨得越久越鋒利,“放在一個月前,我剛查到周正雄頭上,那時候拿到一點線索就恨不得直接衝去趙家莊園抓人,要麼當場抓了趙天成對質,要麼直接把他踢出隊伍,拼個魚死網破。但現在不一樣了,我們要的不是打掉一個周正雄出一口惡氣,而是要把趙山河、周正雄、趙天成這一窩黑全端了,要把四十年前那筆爛賬全算清楚,一個都不能落。他趙天成想借我們的手收拾周正雄,自己坐收漁利吞文物,我們為什麼不能反過來,借他的手把趙山河引出來?”
蘇晴推了推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緊繃的嘴角忍不住翹起來,露出一點釋然的笑:“我之前還真怕你剛遇刺,被這個訊息打蒙,亂了陣腳,現在看來,你比我們所有人都穩。前幾天拿到吳拴柱的證詞時,我當時就說直接把材料遞去省紀檢,現在回頭想想,真是太急了——趙山河在紀檢系統盤根錯節三十年,早就打點得嚴嚴實實,我們直接送過去,他輕飄飄一句‘證據不足’就能把案子壓下去,反而打草驚蛇,再也沒機會收網了。”
林默的指尖落到懷裡揣著的藍皮筆記本上,磨舊的封皮毛邊蹭著掌心,溫度透過布料傳過來,像父親的手貼在那裡。他輕輕摩挲著封皮上褪色的“林建軍”三個字,聲音低了些,卻更沉:“我爸當年查這個案子,就是太急了。那時候他年輕,靠著一股正義感往前衝,只看見站在臺前的周正雄,沒看透躲在後面的趙山河,才著了人家的道,落得個犧牲的下場,案子還被壓了四十年。現在我要是再急,就對不起我爸,對不起爺爺,對不起這麼多人等著翻案的這四十年。壓力大沒用,氣性急也沒用,我們得一步一步踩實了,每一步都踩到他們的七寸上,最後才能把這群王八蛋全關進去,一個都跑不了。”
屋子裡靜了兩秒,趙剛撓了撓頭,剛才蹦得老高的青筋慢慢落下去。他看著坐在主位上的林默,突然反應過來——這一個多月,眼前這個人變了太多了。剛組隊的時候,林默整張臉上都寫著“復仇”兩個字,誰都能看出他眼裡的火,那股子不顧一切的勁,像是隨時要和壞人同歸於盡。可現在,遭遇了停職調查,遭遇了半路截殺,連身邊跟著的人都是內鬼,這麼多重打擊砸下來,他反而穩了,整個人沉下來了,像一把藏在鞘裡的刀,不拔則已,一齣鞘就要人命。
那個一開始只抱著為父翻案執念的年輕人,早就不知不覺,變成了能扛住所有壓力、撐住整個團隊的主心骨。
“行!我們聽你的!你說怎麼幹就怎麼幹!”趙剛一把攥住桌邊上的手槍,咔噠一聲拉開保險,聲音粗啞卻帶著十足的信服,“當年林隊對我有知遇之恩,今天我就跟著你,把這群孫子全收拾了,給林隊報仇!”
“對,聽林默的!”陳曦也跟著應聲,手從槍套上放下來,眼神里的焦躁全變成了篤定。
林林默站起身,拉扯間牽動了額角的傷口,一股熱流再度滲出。他抬手隨意抹了一把,血跡蹭在臉頰上,妖異中透著凌厲,襯得那雙眼睛亮得懾人。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作訓服往身上披,指尖點開備用手機的定位軟體——螢幕上閃爍的紅點正不斷逼近約定的伏擊點。他勾了勾嘴角,溢位一絲冷得刺骨的笑:“趙天成說他帶了趙廣田藏的原始貨單過來,這是主動送上門的鐵證。四十年了,從我爺爺跟著船跑碼頭,到我爸犧牲在老碼頭,再到我現在站在這裡——趙山河一家沾了我們林家多少血,吞了多少不義之財,今天該連本帶利討回來了。”
他將藍皮筆記本揣進懷裡,硬邦邦的封皮硌在心口,彷彿父親就站在身後,陪著他去收這筆拖了四十年的賬。“都把傢伙收拾好,咱們走。趙天成想賣了我們換文物,那我們就藉著他,把趙山河、周正雄全釣出來——今晚,準時收網。”
趙剛一把抓起靠在門後的防爆盾,嘩啦一聲壓滿子彈,聲音像悶雷炸開:“弟兄們,走!抓內鬼!收網了!”
厚重的倉庫門被推開,深秋的晚風捲著濃重的夜色撲進來,裹挾著野外草木的腥氣。林默走在最前面,背影挺得筆直,像一棵紮根懸崖的青松,任風吹雨打,自巍然不動。
遠處公路上,趙天成的車開著遠光燈,光柱劈開夜色,正一頭扎進獵人挖好的陷阱。他對著手機螢幕滿臉得意,以為自己把林默一夥人全算在了手裡,馬上就能吞掉所有文物、坐收漁利。
他不知道,眼前這團漆黑的夜色裡,早已布好了天羅地網。這隻蹦躂了四十年的老狐狸,這一次,插翅也難飛。
而林默清楚,走過這一夜,四十年的冤屈就能昭雪,所有罪惡都將伏法——他沒有辜負父親的遺願,也終於活成了比父親更穩、更狠的接班人。這,就是他給所有犧牲者最好的交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