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線索都已經嚴絲合縫拼成了完整的網：吳拴柱的口述證詞盯實了趙山河案發當天就在碼頭；銀行流水扒出的幾十年地下資金鍊坐實了叔侄倆的分贓；趙德海的口供證實了趙天成定製兩張面具的事；偷拍的密會照片把趙天成和周明宇的勾結拍得清清楚楚——連四十年前林父被殺的全流程都推演得沒有半分破綻。
可就是差了一塊。
一塊能把趙山河直接釘在殺人罪上的鐵證——一塊能讓省廳直接抓人、再也翻不了盤的直接證據。
蘇晴抱著胳膊靠在斑駁的牆面上，指尖一下一下敲著褪色的桌沿，指節因為用力泛著白：“四十年了，當年趙山河把現場掃得連根頭髮絲都沒剩下，實物證據早就爛沒了，還能剩下什麼？會不會是通話記錄？當年他給趙天成報信，總該打個電話吧？”
“四十年前的手搖電話，哪來的存檔？”陳曦蹲在地上翻著舊報紙堆，頭也不抬地駁了回去，報紙嘩啦作響，聽得人心慌：“趙山河是什麼人？年輕時就慣會裝孫子藏尾巴，這種能掉腦袋的把柄，他能留著？電信局早年拆檔時，三十年以上的記錄早賣去紙廠打漿了，根本查不到。”
就在滿屋子陷入沉默時，趙剛突然狠狠一拍大腿，那聲響差點震掉桌上的檯燈：“臥槽！我怎麼把這事忘了！當年林哥犧牲後，趙山河親口說要收回林哥的配槍存檔，結果後來存入證物庫的那把槍，槍號根本不對！我剛參加工作第一年，所裡讓我整理老證物房的箱子，親手摸過那把槍——槍柄上刻著林哥的名字縮寫，可槍身的編號，根本不是當年局裡給林哥配的那把！那時候我剛進隊，趙山河已是副局長，我不敢多問，就把這事爛在肚子裡記到現在！”
“槍不對？！”林默“騰”地從椅子上彈起來，捏著父親照片的指節瞬間繃得咯咯響，四十年蒙在眼前的霧突然散了一道縫，亮得晃眼，“是調換！我爸身上的致命子彈，是從趙山河的配槍裡打出來的！他殺了人後，把自己的槍和我爸的配槍調換，存檔的是我爸的槍，那把打過人的槍，就當成我爸的遺物鎖起來了！對不對？！”
“我的天，對啊！”陳曦“啪”地合上書，眼睛亮得嚇人，“四十年前警隊配槍，一杆一號，每杆槍的膛線都獨一無二！只要拿到那把被換進去的真槍，把彈痕和當年屍檢取出的彈頭比對，鐵證直接砸在趙山河臉上，他長一百張嘴也抵賴不了！這就是我們要找的直接證據啊！”
林默一步跨到趙剛面前，抓著他胳膊的手都在抖：“那把槍現在在哪兒？還在證物房嗎？有沒有被轉移？”
趙剛皺著眉揉了揉太陽穴，好半天才開口，語氣沉得像鉛：“當年的老證物房在市局後院舊樓的地下室，後來新辦公大樓蓋好，所有新案證物都搬走了，那些沉澱三四十年的舊案沒人願意碰，全堆在老地下室裡無人過問。那把槍掛在林叔的死者遺物名下，一直鎖在證物櫃裡，四十年沒人動過。可問題是……現在整個市局上上下下幾乎都是趙山河的人，後院門口24小時有崗，我們明著進去調證物，審批得趙山河簽字，不等摸到槍，訊息就漏到他那兒了；偷偷進去，那就是偷證物，剛進門就得被按住，趙山河直接能給我們安個汙衊上司、盜竊公務的罪名，到時候連救人都來不及。”
“我去拿。”
林默轉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一披，動作乾脆得沒有半分猶豫，捏著父親照片的掌心貼著冰涼的相紙，那道四十年的摺痕硌在掌心裡，硌得他心臟發顫：“趙山河現在把所有人手都派去碼頭盯著了，他篤定我們今晚肯定會提前去碼頭布控，堵他明天裝船，絕對想不到我們敢殺回市局拿證物——這就是他最空的空檔。趙剛，你有老證物房的鑰匙對不對？老鄭能不能幫我們打個招呼，從後院側門放我進去？”
“不行！太險了！”蘇晴一步跨過來攔住他，眉頭擰得能夾死蚊子，“趙山河在市局正門就放了兩個便衣盯著，你進去只要露一點馬腳，就是死路！他正愁找不到理由抓你，你這是自己往他網裡鑽！”
“四十年了，我爸都等了四十年了。”林默笑了笑，指尖輕輕蹭過照片上父親年輕的臉，眼底的情緒燒得發亮，“就差最後一塊拼圖，今天就算是刀山油鍋，我也得去把它拿回來。我們把所有證據攢齊，直接同步給省紀檢和省廳刑偵總隊，趙山河插翅難飛，再也跑不了。”
沒人再攔他。
陳曦拉開腰上的槍套，把自己滿膛的備用槍塞到林默腰裡，又摸出一包止血貼和一枚閃光彈塞進他外套口袋：“我剛換的彈，有事就用，外圍我安排了人盯著，不對你就發訊號，我們直接衝進去。”趙剛掏出提前畫好的路線圖，折成小塊塞到林默手心，指尖壓著他的手反覆叮囑：“側門三點換班，有五分鐘的空窗，地下室轉角第三個櫃子，從上往下數第二層，鎖是舊掛鎖，鑰匙我給你放這兒了，記“記著，出來時別走正門，從鍋爐房後牆翻出去，我和蘇晴在對面街口接應你。”
樓道口的夜風捲著寒意灌進來，吹得滿桌卷宗嘩嘩作響，每個人手心都攥著汗，眼底卻亮得驚人。四十年沉冤，四十年追查，最後一塊拼圖就擺在那兒，就等今晚這一趟——成了，冤屈得雪；敗了，便是魚死網破。
林默把證物袋挨個塞進揹包，拉好拉鍊，抬頭望向市局方向。厚重夜色裡，市局樓頂的警徽隔著老遠，隱約透出一點淡銀輝光，像父親四十年未瞑的雙眼，正靜靜望著他。
“走了。”
林默壓了壓腰側的槍，轉身推門扎進濃稠的夜色中。
老鄭早打過招呼，調開了側門值班員。林默換了身後勤工服，低著頭沿牆根走，鞋底蹭過雜草的沙沙聲在靜夜裡格外清晰。後院兩盞路燈壞了，樹影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剛拐過牆角，遠處傳來巡邏的腳步聲，林默趕緊貼緊牆根躲進下水道檢修口的陰影裡。兩個保安晃著手電筒從他面前不到兩米處走過，說笑的聲音擦著耳邊掠過：“趙局說了，今天盯緊點，別放陌生人進來，那小偷要是敢來，直接打斷腿扔出去。”
“怕什麼？林默不傻，肯定去碼頭了，誰會來這兒找死……”
腳步聲遠了，林默才緩緩吐出口濁氣，後頸的冷汗已浸透衣領。他摸出鑰匙開啟地下室鏽死的鐵門，一股嗆人的黴味撲面而來，混著舊紙張與鐵鏽的氣息，像四十年沉澱的沉冤，劈頭蓋臉砸下來。他開啟手電筒，光柱撕開黑暗，照著堆得滿滿當當的舊證物箱，順著趙剛畫的路線往裡走——轉角第三個鐵櫃，沒錯。
掛鎖鏽得幾乎看不清齒痕，鑰匙插進去轉了三下，“咔噠”一聲脆響在安靜的地下室裡格外驚心動魄。
拉開鐵櫃第二層，一箇舊木盒安放在角落，積著厚厚的灰。林默蹲下身，指尖拂去那層灰，木盒蓋子開啟的瞬間，他的呼吸驟然頓住。
一把黑色的舊五四式手槍靜靜躺在絨布上，槍身烤漆已掉了大半，握柄處依稀可見兩個淺刻的字——“林”“正”，那是他父親的名字。
四十年了。
他父親林正，當年正是因為抓走私要揭發趙山河，被趙山河一槍打死在碼頭。如今這把奪走父親性命的槍，就安安穩穩擺在他面前，沾著四十年的塵埃，等著他帶它出去昭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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