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老碼頭的貨船已經發動引擎,柴油引擎的轟鳴聲攪碎了江面的平靜,泛著油星的浪濤拍打著堤岸,一下下撞得老舊的棧板微微發顫。趙天成穿著黑色長風衣站在跳板上,指尖夾著的煙燒到了濾嘴都沒察覺,直到燙得他猛地一縮手,灰燼才順著江風飄進黑黢黢的江水裡。他盯著腕上的潛水錶,時針分針卡在刻度上——再有十分鐘,漲潮的水流湧上來,船就能順流衝出去,只要出了一百二十海里的只要駛入專屬經濟區外的公海,這批從城郊古墓盜掘的青瓷器與金冊,就能賣給提前等候的境外買家。拿到錢後換個新身份,他便能飛往南美安度晚年,將四十年間的腌臢舊事盡數沉埋江底。
他掏出貼了磨砂膜的備用手機撥打趙山河的電話,聽筒裡單調的鈴聲一遍遍迴圈,直至自動結束通話仍無人接聽。趙天成後頸的汗毛唰地豎起,心臟陡然一沉,像墜了塊鉛。四十年了,趙山河從未掉過鏈子——當年設計除掉林國棟,後來把走私黑鍋全扣在已故黑老大頭上,這些年更是幫他壓下所有告狀者,何時出過差錯?不對,肯定哪裡不對勁!他剛要摸出另一部手機聯絡西山會所的人,碼頭那扇焊著鐵柵欄的大門外,突然傳來尖銳的警笛聲。通紅的警燈刺破凌晨的濃霧,瞬間將灰撲撲的集裝箱、黑漆漆的貨堆照得亮如白晝,連江面的浪濤都染成了刺目的殷紅。
“怎麼回事?趙山河不是說把市局那邊的人都拖住了嗎?”身後的兩個保鏢瞬間拔出手槍,嘩啦一聲拉開保險栓。趙天成一把搡開擋在身前的保鏢,風衣下襬掃過跳板鉚釘,刮出一道長口子也顧不上,轉身就往船艙瘋跑,嘶啞著嗓子吼船長:“快開船!立刻解纜!衝出去給你雙倍錢!”
鋼纜剛被砍斷,船身歪歪扭扭挪動不到一米,江霧中突然衝出數艘藍白漆的緝私艇。探照燈的光柱劈面而來,將貨船船舷照得一清二楚,橫在出海口把退路堵得嚴絲合縫,連只小漁艇都鑽不出去。高音喇叭的電子聲壓過引擎轟鳴,響徹整個碼頭:“趙天成,你已被徹底包圍!船上所有人立刻放下武器,出來投降!”
林默跟著省廳特警衝進來,作戰靴踩在老舊木板棧橋上,咚咚的腳步聲像砸在每個人心口。溼氣裹著鹹腥江風灌進領口,他卻只覺渾身血液都在燃燒——四十年的委屈、四十年的追查、四十年的威脅打壓,此刻全燒著了骨頭。特警分路散開,藉著集裝箱陰影一步步收縮包圍圈。槍響打破短暫對峙,趙天成的保鏢負隅頑抗,瞬間被特警還擊打中肩膀,抱著胳膊滾在地上哀嚎。
趙天成躲在半人高的文物木箱後,掌心全是冷汗,握槍的手不停發抖。林默清冷的聲音穿過槍聲,清晰飄進他耳朵:“趙天成,四十年了,你和趙山河欠林家的、欠所有被你們坑害的人的,該還了。”
趙天成咬著牙,側臉抵著冰涼的木箱,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林默?你個小崽子還真沒死心!四十年了,你爸都爛成骨頭了,你還揪著不放幹什麼?給我讓開,不然我一槍崩了你!”
“四十年前,趙山河殺我父親時,就是站在這個碼頭,說我爸帶著秘密下地獄,”林默貼著集裝箱壁往前挪,聲音冷得像江底的冰,“今天,就是你們兩個下地獄的日子。出來吧,你跑不掉——水面被封,陸路全是警察,你能往哪兒跑?”
另一邊,陳曦帶著另一隊特警悄悄摸向西山會所。趙山河還穿著絲質睡袍坐在露臺,端著紫砂壺慢悠悠喝功夫茶。桌上的手機開著靜音,他壓根沒把趙天成的電話放在心上——這麼多年大風大浪見得多了,省裡來的調查組早被他打點好關係,林默那小崽子翻不了天。直到院子裡的藏獒突然狂吠,院門被猛地撞開,穿作訓服的特警衝進來圍住露臺,趙山河手裡的紫砂壺“哐當”砸在青石地上,紫砂碎片濺了一地,熱茶浸溼了他的睡袍。
“趙山河,我們是省紀委專案組,請你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帶頭的紀檢幹部出示證件,語氣冷硬。趙山河扶著扶手慢慢站起,七十多歲的人腰板仍挺得筆直,標誌性的鼻音此刻卻帶著掩不住的發顫:“你們……你們怎麼會……”話沒說完,他就看見陳曦拿出那張燒錄好的光碟,舉到他面前:“趙局長,你四十年前說的話,我們都聽見了。鐵證如山,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趙山河的臉瞬間變得慘白,腿一軟差點栽倒,被兩個特警一左一右架住。冰涼的手銬咔嗒一聲銬住他的胳膊,四十年的權力迷夢,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破碎。
回到老碼頭,趙天成看著包圍圈步步收緊,身邊的保鏢或被制服或已負傷,他知道自己再無退路。突然,他提著槍從貨箱後猛衝出來,嘶吼著就要向林默扣動扳機——周圍的特警瞬間開火,子彈擊中他的雙腿,趙天成重重摔倒在棧橋上。江水漫上來,浸透了他的黑色風衣,鮮血順著褲腿蜿蜒而下,在江面上暈開一片刺目的紅。
林默一步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目光落在他扭曲猙獰的臉上,緩緩掏出警官證,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趙天成,我是林國棟的兒子。現在,我代表公安機關正式逮捕你——你涉嫌走私文物、故意殺人、行賄受賄,等待你和趙山河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趙天成大口喘著粗氣,望著碼頭上閃爍不停的警燈,突然發出一陣慘笑。那笑聲順著江風飄向遠方,沙啞又刺耳:“我認了……四十年了,我和你爺爺早就怕有鬼找上門,沒想到終究還是來了……你父親,我對不起他……”
林默站起身,接過特警遞來的手銬,咔嗒一聲銬住趙天成的手腕。抬頭時,東方的天際恰好裂開一道微光——凌晨即將過去,天就要亮了。四十年的沉冤,終於在今天等到了昭雪的時刻。遠處江面上,緝私艇的警燈依舊閃爍,所有失竊的文物已被悉數搬上岸,一箱箱碼放得整整齊齊。林默掏出手機,翻出那張邊緣磨得發白的老照片:照片裡年輕的林國棟穿著警服,身姿筆挺,笑容明亮。
“爸,”林默的聲音輕得幾乎被江風淹沒,眼淚這次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終於放下,“壞人都抓住了,您可以瞑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