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輪胎碾過漁村坑窪的碎石路,黑色桑塔納的遠光燈在身後掃出兩道慘白的光,死死咬著車尾的保險槓。林默猛打方向盤,普利司通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車身甩過九十度彎,拐進了兩棟土坯房之間僅容一車透過的窄巷。後視鏡裡,那兩團鬼火似的車燈頓了頓,隨即也拐了進來,燈光越逼越近。
“繫好安全帶。”林默咬著牙踩死油門,引擎發出轟鳴,車頭撞開巷口堆著的舊漁網,徑直衝回濱海市區主幹道。直到身後那兩道光徹底消失在岔路口,陳曦才攥著門把手鬆了口氣,指尖全是涼汗:“他們怎麼會這麼快跟上我們?”林默握著方向盤的指節泛白,掌心那枚老警徽的硌痕還在發燙:“從我們進漁村那一刻就被盯上了——趙山河的人果然還在。”
二十分鐘後,兩人衝進市局刑偵大樓的地下審訊室,厚重的鐵門在身後撞上,發出沉悶的聲響。空調開得極低,冷風吹得桌面上的列印紙微微發顫,蘇晴的指尖在機械鍵盤上敲得飛快,黑色的字元一行行蹦出來,將趙天成近三十年被層層隱藏的銀行流水梳理得清清楚楚。為了翻出這些線索,她繞過市行三道保密許可權,靠著省廳技術中心的後門跳板,才啃下這塊硬骨頭,鍵盤邊緣都被她指尖沁出的汗打溼了一片。
“都在這裡了。”她猛地停住滑鼠,指尖狠狠點在螢幕上一連串跳出來的轉賬記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敢置信的顫抖:“不看不知道,這幫人藏得真深。”
林默俯下身,胸口貼著冰冷的桌沿,視線順著那串長長短短的數字往下掃,後槽牙不由自主地越咬越緊,腮幫子繃出硬實的輪廓。從十年前開始,每個季度末,都會有一筆數額不等的資金從不同的空殼公司賬戶轉出,打進趙天成掛在遠房親戚名下的三張簽帳金融卡;到賬不到七十二小時,就會被拆分轉到十多個不同的離岸賬戶,像一滴墨滴進太平洋,流向根本追不到源頭,手法乾淨得像從來沒有這筆錢存在過。
“你看這裡,每一筆轉賬的金額,都是對應時期被盜文物拍賣成交價的三成,一分不差。”蘇晴拖動滑鼠,把近幾年公開拍賣的被盜文物成交記錄拼在同一個螢幕上,數字嚴絲合縫對上,像一把鑰匙精準卡進了鎖芯,“正好對應趙天成之前招供的——影子組織每次抽走三成分成。這些空殼公司全是註冊後兩三年就登出,法人要麼是深山裡早已過世的孤寡老人,要麼是用撿來的身份證資訊頂替,根本找不到真人。但我查了轉賬節點的IP地址,好幾個跳轉節點都指向東南亞,和之前殺手聊天記錄裡提到的‘中轉站’完全吻合,半分差錯都沒有。”
“遠洋貿易?”靠牆抽菸的趙剛猛地湊過來,粗糲的大巴掌“啪”地拍在桌上,震得搪瓷茶杯都跳了起來,茶漬濺在卷宗上。他眉頭擰成死結,“這個空殼公司我記一輩子!五年前南郊老山漢墓被盜,墓裡那半片西漢金縷玉衣失竊,我們追了大半年,最後查到資金流向就是它。那案子當時卡得死死的,一個電話直接打到市局,說不許深查——原來根子早在趙天成這兒!當年壓案子的就是他的人!”
林默沒說話,伸手拉開旁邊摞得半人高的積灰懸案卷宗。牛皮紙封皮磨得發毛起球,邊緣都碎了,全是近二十年濱海未破的重大文物盜竊走私案。他順著資金線往回捋,一頁頁核對賬戶編號,心越沉越低,像墜進了深不見底的海——足足七件未破的國家級文物大案,最終分流的資金,全匯到趙天成控制的不同賬戶裡。其中三件還附帶命案:死者一個是舉報走私的線人,一個是守了半個世紀墓的老文物保護員,還有一個是攢了半輩子線索的民間收藏家。他們全是在正式報案前莫名失蹤,連骨頭都沒找著一塊。
林默的指尖輕輕劃過卷宗上死者的黑白照片。照片已褪成淡黃色,當事人的笑容模糊得像隔了一層霧。他指節壓得泛白,指甲縫都透出青色——趙天成果然雙手早就沾了血,這些人全是他安排殺手做的,被殺後連屍體都處理得乾乾淨淨,連給家人留個念想都不肯。
“不對啊。”陳曦坐在林默旁邊翻資產統計表格,忽然皺起眉,筆尖狠狠點在總資產那一行,紙都被戳出了印子,“算下來趙天成這些年經手拿的贓款至少有幾十億,但他公開名下的房產、股票、公司加起來才不到兩個億,剩下的幾十億去哪了?不可能全部分給影子組織吧?他混了一輩子,總該給自己留後路。”
“我早就覺得不對,所以單獨拉了他的私人支出明細,繞開了所有明面上的賬戶。”蘇晴點開另一個藏得極深的加密表格,螢幕跳轉後,一串境外轉賬記錄整整齊齊排列出來,“你們看,每年六月十五號——也就是趙天成的生日,都會有一筆百萬歐元級別的資金轉出,收款人是瑞士註冊的生物科技公司‘萊茵基因’。”她拖動滑鼠點開國際刑警紅色通報的截圖,螢幕上的內容讓整個審訊室的溫度都降了好幾度,“這家公司對外宣傳做罕見病基因研究,但國際刑警早就盯上它了——它其實是影子組織控股的白手套。通報裡明明白白寫著,近幾十年他們一直在東亞活動,偷偷採集國人的全基因樣本,具體用途還沒查清楚,但肯定不是什麼好事。”
這句話像一滴凍透的冰水順著後頸滑進脊樑骨,林默瞬間渾身發僵,後背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猛地想起法醫中心的屍檢報告:凱爾·沃克的屍體上,除了他自己的DNA,還檢測出極微量的陌生基因片段——既不屬於趙天成,也不屬於凱爾;後來趙天成居然敢偷偷潛入殯儀館,挖開父親的墳墓偷走一塊骸骨碎片,走時還故意把沾了凱爾DNA的舊警徽留在墓穴裡……原來四十年前,他們就盯上父親了?原來挖墳偷骨根本不是為了嫁禍,是為了拿父親的基因樣本?
“四十年前,我爸就查到他們偷基因樣本的事了?所以必須死?”林默捏著筆的手控制不住地抖,筆尖狠狠戳在記錄紙上,直接戳破了三層紙,破洞邊緣微微翹起,“原來不只是走私文物,這幫人還有更大的圖謀。那個趙天成當年藏資料的廢棄安全屋,就在北郊老“橡膠廠那邊,上次搜查太急,只找到了幾本假護照,沒往地下藏身處想。明天我帶刑偵隊再去一趟,肯定能找到樣本儲存的暗格。”
趙剛靠回牆面,摸出兜裡皺巴巴的煙盒,在牆上磕了磕,抽出一根點上。淡藍色的煙霧裹著他的一聲長嘆,飄到天花板,繞著老舊的燈管打了個圈:“當年我就跟老林說,這案子不對勁——不是小打小鬧的走私,是捅了人家老窩。那時候老林回我,越是這樣越要查,不然再過幾十年,這幫人就得騎在老百姓脖子上拉屎。結果沒半個月,他就開車墜江了。”他吸了口煙,菸蒂燒得通紅,火星在昏暗的審訊室裡明滅:“現在好了,真讓你摸到根了。這幫人藏了四十年,咬著咱們林家不放。你明天去,一定要帶夠人手,別學你爸——太拼、太輕信,容易中他們的圈套。”
話音剛落,林默口袋裡的手機突然劇烈震動,嗡嗡聲在安靜的審訊室裡格外刺耳——是技術隊追蹤黑色桑塔納的專線。他接起電話,那邊的聲音帶著奔跑後的急促喘息,連聲調都劈了:“林隊!那輛桑塔納甩掉我們一段後,進市區根本沒往城南浪裡白條碼頭去,反而拐向了北郊老橡膠廠!就是你說的那個廢棄安全屋!我們跟到廠門口,看見兩個穿黑外套的男人拎著半人高的鉛皮箱子進去,看身形就是趙天成的貼身手下!肯定是要轉移東西!”
林默猛地起身,椅子腿在水磨石地面劃出刺耳的刮痕,像指甲撓過玻璃,扎得人耳膜發緊。“所有人帶齊裝備,十五分鐘後橡膠廠門口匯合!”他抓過椅背上的皮質槍套,咔噠一聲扣在腰間,又摸出王貴給的那枚生鏽舊警徽,塞進貼身襯衫口袋——冰涼的金屬貼著跳動的心口,像父親的手按在他心上:“他們這是要轉移基因樣本,今天就收網,不等三天了。”
陳曦已經抓起椅背上的防彈外套,趙剛摸出腰間對講機,對著麥克風喊門口待命的刑偵隊員,聲音粗啞得像砂紙磨鐵:“所有人,備車,出發!”蘇晴快速關掉電腦,拔下加密隨身碟塞進內衣口袋,抓起桌邊配槍拉開保險。四個人往門外衝時,走廊盡頭對著院外的窗戶突然被一塊巨大的陰影罩住。
對面辦公樓頂層,穿黑西裝的男人靠在女兒牆後,舉著高倍望遠鏡,鏡片反射著冰冷的陽光,清清楚楚看著刑偵隊的三輛警車駛出院子大門。他袖口滑落一點,露出手腕上墨黑色的狼頭紋身——和當年空箱子旁牆上畫的一模一樣。男人慢慢拿起衛星手機,聲音低沉得沒有溫度:“魚上鉤了,通知裡面,按原計劃行動。”
風捲著濱海特有的鹹腥味,透過車窗灌進林默的衣領。他抬眼看向後視鏡,三輛警車跟在身後,車燈亮得齊整。他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裡的警徽,冰涼的金屬已經被體溫焐得溫熱,像父親四十年前沒聽到的正義,終於傳到了他手裡。窗外的行道樹飛速後退,遠處北郊的天空被厚厚的烏雲壓著,隱約能看見廢棄橡膠廠歪歪扭扭的煙囪輪廓——煙囪頂上,三盞綠光閃了三下,又滅了。
四十年的陰影終於伸出了觸角,這次,他不會再讓這群吃人的狼跑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