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沿著盤山土路蜿蜒向上,輪胎碾過碎石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半山腰的溼霧順著車窗縫隙鑽了進來。濱海深秋的風已帶著刺骨的涼意,林默推開車門走下車,抬頭便望見半山腰那棟爬滿枯敗爬山虎的老別墅——灰黑色的磚牆在霧中露出殘損的輪廓,像一頭蹲伏了數十年的怪獸,正用看不見的眼睛凝視著來人。
這是趙天成早年發跡時修建的度假別墅,趙氏集團破產被查封后,便一直荒廢在此。第一次搜查時,全隊只在一樓儲物間翻出十餘件普通出土文物,沒人料到這裡會藏著致命的秘密。直到昨天審訊室裡理清了基因樣本的線索,林默盯著濱海地圖看了半宿,手指突然精準地落在這個座標上:趙天成當年圈下整座半山,怎會只用來存放幾件普通文物?
“林隊,審批還沒下來,我們這麼闖進來,回頭紀檢那邊又要找事。”年輕隊員扛著金屬探測器,踩著沒及腳踝的荒草跟在林默身後,聲音壓得很低,“之前第一次搜都搜遍了,真有東西能留到現在?”
林默沒有回頭,手按在腰間配槍的槍柄上,指尖蹭過冰涼的槍身:“第一次搜的是文物,沒人找樣本。他們轉移東西時,總不會把所有家當都帶在身上,這裡肯定有漏網之魚。”
霧氣越來越濃,將整棟別墅裹得嚴嚴實實。推開腐朽的實木大門,一股黴味與灰塵混合的氣息撲面而來,房樑上的蛛絲沾了滿臉。隊員們分散開來拉網搜尋,金屬探測器的嗡鳴在空曠的別墅裡迴盪,碎瓷磚被皮鞋踩得咯吱作響。整整三個小時過去,一無所獲。
陳曦蹲在客廳壁爐旁,指尖掃過剝落的牆皮,抬頭看向林默時眼裡帶著疑惑:“地下室入口當年被垮塌的承重牆埋了,上次只清開了一半,會不會……”
“挖開。”林默摘下手套扔給旁邊的人,挽起袖子走到堵死的走廊盡頭,“帶了鎬頭,今天就算把這棟樓拆了,也要把地下室翻出來。”
沒人再說話,鐵鎬砸在混凝土塊上的悶響震得整棟樓發顫,灰塵混著霧水簌簌落下,落得每個人滿頭滿身都是白灰。林默接過大鎬時,掌心那枚舊警徽硌了他一下——貼身口袋裡的金屬還帶著體溫,那是父親的遺物。四十年前,父親正是在這裡摸到最後一條線索,轉身便踏入了鬼門關。他咬著牙往下砸,混凝土碎塊崩到胳膊上,劃出一道血口子,溫熱的血滲出來,他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兩個小時後,鎬頭猛地砸空,前端狠狠磕在一塊金屬上,發出清脆的悶響。灰塵散開,露出被混凝土塊覆蓋的一扇鋼筋焊成的暗門,門把手上纏著鏽成褐色的鐵鏈,掛著一把巴掌大的銅鎖。
“開鎖。”林默的聲音發緊,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邊砰砰作響,隔著厚厚的胸壁,都能感覺到那股按捺不住的震顫。
液壓剪咔嚓剪斷鐵鏈,銅鎖掉在地上砸起一團灰塵。暗門被拉開,一股冷颼颼的風從地下室湧上來,帶著淡淡的防腐劑氣味——那是存放生物樣本特有的味道,混著潮溼的土腥味,鑽進每個人的鼻子裡。
打著手電往下走,木質樓梯早已腐朽發脆,踩上去咯吱搖晃。手電光柱掃過四面水泥牆,最後落在最裡面的牆角:一塊活動磚被摳開後,一個黑色密碼金屬箱露了出來,箱蓋上浮著一個小小的、模糊的狼頭壓痕。
就是它了。
蘇晴快速調出趙天成的生日密碼,密碼盤咔噠一聲彈開。箱蓋掀開的瞬間,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箱子裡沒有金器玉器,沒有字畫古董,只有一疊整齊碼放的透明密封袋。每個袋子裡都裝著乾枯的毛髮,或是浸著暗褐色舊血的濾紙,袋口貼著白色標籤,用黑色鋼筆清晰地寫著姓名和出生日期。
手電光柱逐個掃過標籤:“王全”“李建國”“張桂蘭”……全都是這些年與文物案相關的失蹤死者名字。林默的指尖懸在最後一個標籤上方,呼吸猛地一滯——黑色墨水寫著三個字,筆觸剛勁有力:林建軍。
密封袋裡裝著幾根發黑的短髮,髮梢還沾著一點淺褐色的血漬。林默的指尖輕輕碰了碰密封袋,隔著冰涼的塑膠,他彷彿能觸到父親四十年前留在這世間的餘溫,後槽牙不由自主地越咬越緊,腮幫子繃得發疼,眼眶熱脹得厲害,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這幫瘋子……”陳曦戴上乳膠手套,輕輕將樣本袋一個個收進物證箱,聲音冷得像結了冰,指尖都在顫抖,“收集了整整一代人的樣本,他們到底想幹什麼?”
所有樣本連夜運回省法醫中心,蘇晴帶著檢測組守在實驗室,整整三天三夜沒閤眼。高通量測序儀不停運轉,熒游標記的基因片段在螢幕上一點點拼出完整序列,當最後一組資料出來時,蘇晴抓著報告的手都涼了,她抓起外套就往刑偵支隊會議室跑,連樓梯都差點踩空。
會議室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份檢測報告上,法醫中心主任林靜指著最後一行比對結果,聲音壓得極低,每個字都帶著讓人頭皮發麻的衝擊力:“我們從所有樣本中都提取到了完整的全基因組序列,而且在箱子的內壁縫隙裡,提取到了一點新鮮皮屑——DNA比對結果顯示,這片皮屑的DNA序列,與我們之前從凱爾·沃克屍體上提取的陌生基因片段,有百分之七十四的同源匹配度。”
她拖動滑鼠,將基因序列的特定位點放大,螢幕上的藍色標記亮得刺眼:“這個特定的修飾標記,我之前在國際刑警共享的萊茵基因資料裡見過,是他們專門給組織核心成員做的生殖細胞基因修飾——一方面方便內部追蹤身份,另一方面可以隱藏血緣關係,就算做DNA比對,普通人也查不出真實出身。”
林默盯著螢幕上那串熟悉的鹼基序列,腦子裡猛地閃過趙天成年輕時的一寸照片。趙山河是標準的北方人長相,圓臉寬下巴,滿臉橫肉,可趙天成從年輕時就是長臉深眼窩,鼻樑高得不像本地人,當年所有人都笑著說他像隔代的爺爺,林默那時候還跟著點頭,現在想來,哪裡是什麼隔代遺傳——
“四十年前,影子組織就把人安插進濱海了,藉著趙氏集團的殼子在國內發展,趙山河不過是他們推到前臺擋槍的傀儡。”林默的拳頭重重砸在會議桌上,震得水杯都跳了起來,熱水濺出來燙了手背,他卻渾然不覺,“趙天成挖我父親的骸骨,根本不是為了嫁禍,是因為我父親當年早就查到了他們的基因專案,而且……我父親身上有他們找了很久的東西,對不對?”
“你奶奶是鄂倫春族,當年他們一族常年在深山老林裡生活,對很多本地流行病毒都有天然抗性,我之前看過你父親的體檢報告,他的免疫力確實比常人強很多。”陳曦翻著手裡林建軍的舊檔案,聲音越說越沉,“他們收集了四十多年的樣本,篩選了這麼多人,不會就是為了找這種特定的基因序列吧?找到之後要做什麼?”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裡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了那個不敢說出口的念頭——一個跨國犯罪組織,偷偷在我國境內採集國人基因樣本,做基因修飾,篩選特定序列,這根本不是什麼罕見病研究,而是把整個民族的基因安全當成了他們的獵物。這個案子從文物走私案一步步深挖,居然牽扯出這麼大的窟窿,別說濱海市局,就算是省廳,都不一定兜得住。
林默拿起筆,把資金流向、樣本、基因檢測報告、萊茵基因的通報,一條一條整理得清清楚楚,寫成了一份整整五十頁的立案申請,要求成立影子組織專案,由部裡牽頭,聯合國際刑警全面調查。他親自把報告送到省廳,拿著這麼多鐵證,本以為申請不可能被打回——結果僅僅一天,報告就原封不動地退了回來,上面只批了一句話:證據不足,暫不立案,繼續偵查。
林默拿著退回的報告站在省廳走廊裡,陽光透過玻璃窗落下來,照得他眼睛發花。他指尖翻過最後一頁,在頁首的空白處,看到了一個淡淡的鉛筆印——是一個很小的狼頭。
有人動了手腳。
內鬼早就爬到這麼高的位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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