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梧桐葉的嘩啦聲蓋過了客廳裡壓抑的呼吸,銀灰色捷達的引擎低鳴像一隻貼在門縫的手,攥得四個人的心臟跟著發緊。林默將泛黃的採血登記表摺好塞進貼身內衣口袋,指尖蹭過發脆的紙邊,指腹燙得發疼——四十年,從趙敬山到趙國富,父子兩代人把影子組織的根,硬生生扎進了濱海市公安系統的心臟。他們壓下林家的線索,捂住事情的真相,幫對方攢了四十年的基因樣本,就等著今天收網。
“不能走官方系統查,趙國富現在管著刑偵支隊的協調,我們一動系統他立刻就能收到預警。”林默抬手按了按胸口那枚磨得發亮的舊警徽,冷硬的金屬蹭著掌心,從父親那裡傳下來的那股勁燒得他喉嚨發緊,“所有排查都私下做,出了問題我一個人擔。”
蘇晴已經關掉加密鑑定報告的後臺,指尖重新落回鍵盤,螢幕的藍光映得她眼底發寒:“我的技術許可權走的是資訊中心備用埠,繞開了內部監測日誌,趙國富查不到我頭上。現在我調邊檢的共享資料庫,只拉巴爾幹片區的入境記錄,半個鐘頭就能篩完。”
沒人說話,只有鍵盤敲擊聲在客廳裡跳躍,一下比一下重,像敲在每個人的心口。不到四十分鐘,蘇晴已經把篩選好的名單調了出來,黑色的字在螢幕上排得整整齊齊:“近半年從塞爾維亞、波斯尼亞入境,事由填了旅遊或商務考察的,一共一百二十七人。去掉團遊行程全透明的,剩下十七個自由行的,你看這三個——不對勁太明顯了。”
她把三個人的資訊拖出來放大,護照照片上三個外國人稜角分明的臉清晰可見,入境資訊填得一絲不苟:“米洛,三十四歲,申請簽證時寫的是去西北石窟做文化考察,簽證邀請函還是西北某研究會出具的,結果入境後根本沒轉車去西北,直接買了來濱海的高鐵票,在市區酒店住了一晚就退房,之後再也沒刷過身份證住店、買過車票,等於直接從公開系統裡消失了。還有這個安娜,二十九歲,填的外貿考察,入關一個多月,一次移動支付都沒刷過,高速收費站、加油站也沒她的消費記錄,不是潛伏是什麼?第三個叫約爾丹,說是來學中醫的,落腳地址填的中醫藥大學,可學校根本沒收到他的入學申請,也是進來就沒了蹤影。”
趙剛蹲在茶几邊湊過去,粗糲的指尖戳了戳米洛的證件照,眉頭皺得能夾死一隻蒼蠅:“這不就是上個月混進招商會的那小子嗎?我記著呢!城郊生物科技園搞生物醫藥招商會,我所裡抽人去維持秩序,那天這小子就混在客商堆裡,轉了整整大半天,連個參會證都沒有。我過去問他,他說找人,轉頭就溜進人群沒影了,我那時候還當是蹭飯的混子,沒往心裡去,合著是早就來踩點了?”
“生物科技園?”林默心裡猛地一動,無數線索在腦子裡撞了一下,瞬間串成了線,“那園區裡去年剛進來的綠源生物,做生物研發的,老闆張萬霖原來就是個賣醫療器械的,攢了點錢從來沒碰過研發,去年突然就拿了大投資,租了一整棟樓做實驗室,這太不對勁了。”
陳曦立刻掏出備用手機,翻出翻牆的工商資訊埠,指尖飛快地戳著螢幕:“我查一下投資背景——張萬霖的A輪是維京群島一家風投給的,你看這個風投的註冊編號,不就是趙天成那幾個離岸空殼公司的註冊代理機構嗎?同一家代理,同一個註冊地,這絕對不是巧合。”她把螢幕轉過來,離岸公司的註冊資訊明明白白擺在那裡,“看來米洛就是過來對接的,綠源生物就是他們的實驗窩點。”
林默點開米洛的照片存進自己的備用手機,轉發給幾個信得過、退休後還在周邊幫著盯線索的老夥計,抬頭分工時,聲音壓得很低卻穩得像釘:“現在分工,陳曦想辦法混進園區摸綠源的底,記住別露餡,摸清楚人員進出和實驗區位置就行;我和趙剛去園區外圍蹲點,核對米洛是不是真在裡面;蘇晴你留在這裡盯著邊檢的出境系統,還有趙國富的動向,要是這三個人跑了我們第一時間能知道,要是趙國富發現了我們的動作,也能提前給我們報信。”
“沒問題,我剛刪了所有操作日誌,備用埠只有我這個系統維護員知道,趙國富找不到我。”蘇晴敲了敲鍵盤,將篩查好的所有資訊轉進加密隨身碟,拔下塞進林默手裡,“所有資訊都在這兒了,你們帶過去,小心點——小區門口那輛捷達還沒走,出去繞兩條街再去園區。”
陳曦已換上提前備好的職業套裙,長髮挽成低髮髻,鼻樑架著一副平光鏡,活脫脫一副談專案的業務員模樣:“我就說自己是杭州來做益生菌研發的,找園區談場地租賃,招商部肯定樂意接待,出不了事。”
四人不敢多停留,順著老舊單元樓的消防通道悄悄下樓,分頭繞不同小巷鑽出老城區——對面梧桐樹影裡,那輛銀灰色捷達果然還停著。誰也沒回頭,徑直往各自目的地走:反正對方已察覺他們動手,拼的就是誰先搶佔先機。
陳曦混進生物科技園比預想順利。招商部的人聽說她帶了幾百萬投資找場地,一口一個“姐”叫著,領她把整個園區轉了個遍。轉到綠源生物那棟樓時,她故意放慢腳步,繞樓走了半圈,將安保攝像頭位置、前後出入口都記在心裡,還特意湊近後院鐵門看了一眼:鐵門刷著掉漆的灰漆,掛著兩把沉甸甸的大銅鎖,門邊站著兩個穿黑衣的保安——不是園區統一安保制服,見外人靠近立刻過來驅趕,連半步都不讓多挨。
“這綠源生物什麼來頭?架子這麼大?”陳曦故意笑著問,“我聽說他們也是做生物研發的,本來還想過去交流交流呢。”
“嗨,人家拿了大投資,做的是機密研發專案,怕技術洩密,三個月前就把整棟樓封了。除了他們自己人,誰都不讓進,後院連我們園區安保都不讓碰——說是自己僱了安保。”招商部的人撇撇嘴,隨口說了實話,“也就半夜卸貨時開門,平時都鎖著,神神秘秘的,誰知道搞什麼名堂。”
陳曦笑著應了兩聲,悄悄把資訊記在加密聊天框裡,傳送後訊息立刻自動銷燬,沒留半點痕跡。轉身要走時,卻撞上一個腆著肚子的中年男人從車裡下來:肚子上的肥肉把鱷魚皮腰帶擠得變了形,手指套著碩大的翡翠扳指——不用問,這就是張萬霖。對方掃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雖沒說話,那眼神卻像針一樣扎過來,刺得陳曦後頸發涼。她穩了穩神,笑著點頭打招呼,跟著招商部的人從容離開。剛出園區大門,就發現身後跟著一輛黑色SUV,不遠不近地跟了半條街。
她拐進菜市場繞了三個出口,才把尾巴甩掉,給林默發訊息:“張萬霖見過我了,估計已經察覺不對勁,你們小心。”
另一邊,林默和趙剛把無牌面包車停在園區外一公里的小樹林邊,兩人窩在車裡,輪流拿望遠鏡盯著綠源生物的前後門——從中午蹲到太陽落山,又從太陽落山蹲到後半夜。麵包車裡的驅蚊水味混著兩人身上的汗味,燻得人眼睛發疼,卻沒人說一句累。
後半夜兩點多,綠源生物的後門鐵門果然開了:一輛噴著“生鮮冷鏈”字樣的冷藏貨車開出來,沒開車燈,只開了兩側小示寬燈,順著後院側邊的土路往城外駛去。副駕下來送車的人,正是照片上的米洛——他站在門口揮了揮手,轉頭回了院子。鐵門重新鎖上時,林默按下快門,米洛的側臉清晰地拍在手機裡。
沒過半個鐘頭,園區側門出來倒水的保潔剛轉身,一個穿卡其色風衣的女人出來扔垃圾。隔著路燈的光,林默一眼就認出那是安娜——三個失蹤的人,全在綠源生物裡。
他剛把照片發給蘇晴,不到五分鐘,蘇晴的訊息就傳了過來:“三個人都沒有出境記錄,都還在境內。剛才查資金流時發現,那個維京群島的風投,每個月都往一個濱海的個人賬戶打錢。你看這個開戶人——是趙國富的秘書,但流水刷卡都是趙國富本人操作的,從十年前他從副局長的位置開始,每個月的錢都準時到賬,半個月前剛打了一百萬過來。還有,我剛才調監控看到了,陳曦出園區的時候,張萬霖派車跟了她,現在那輛銀灰色捷達正往林默老房子那邊去,估計是去找我們藏樣本的地方。”
林默看著手機上的轉賬流水,又回頭望向老城區的方向。黑黢黢的夜空裡,只有遠處零星亮著幾點路燈,那套住了三代人的舊單元樓裡,還鎖著他們藏好的樣本備份,可他一點都不慌——樣本早就轉移去了老刑警的鄉下老家,對方去了也只能撲個空。
他鎖上手機螢幕,轉頭看向趙剛,眼底的光銳利得嚇人:“都齊了。人在窩點在,連趙國富收錢的證據都有了。四十年了,該收網了。”
遠處的風順著樹林吹過來,帶著城郊溼地的潮氣。兩人都沒說話,卻能聽見彼此胸腔裡心臟擂鼓般的跳動——趙家砌了四十年的牆,終於要拆了;那些死了的、失蹤的、被捂住嘴的真相,終於要見天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