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濱海,秋老虎還沒退乾淨,太陽把茶樓的玻璃窗曬得發燙,茶漬在玻璃上印出一圈一圈發白的印子。林默端著一杯涼透的碧螺春,指尖搭在窗沿上,望遠鏡的鏡頭從第三天下午的茶霧裡穿過去,直直鎖著綠源生物後門那扇掉漆的灰鐵門。
已經三天了。
他和趙剛輪換蹲守,茶杯換了三泡,煙抽了大半包,連茶樓服務員添水的眼神都從警惕變成了習以為常。趙剛蹲在另一邊靠窗的卡座,滿臉胡茬,後頸的汗把淺藍色襯衫洇出一大片白鹼,手裡攥著的望遠鏡始終沒挪過位置。直到下午三點多,那扇焊得密不透風的鐵門終於“吱呀”一聲開了半扇。
米洛先探出來半個身子,黑色鴨舌帽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手裡攥著一個皺巴巴的帆布包。他出門左右掃了一圈,才貼著巷牆快步往主路走——步頻不快,步幅卻穩,每一步都踩在人行道的磚縫上,明顯是在反跟蹤。
“來了。”林默低聲說了一句,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攥著錢包起身,腳步放得很輕,順著茶樓後門繞出去,遠遠吊在米洛身後百十米的位置。米洛拐了兩個彎,在路口攔了一輛藍白相間的計程車,車牌號碼被林默默記下來。他抬手攔了後面跟上來的另一輛,聲音壓得很低:“跟著前面那輛藍出租,別跟太近。”
計程車司機是退休老交警,聽見這話腳下輕輕給了油,不遠不近地跟著,一點破綻都沒露。眼看著米洛的計程車進了高鐵站地下停車場,林默付了錢下車,把帽簷往下壓了壓,跟著進了站。自助取票機前,米洛站在那裡操作,螢幕反光裡,林默清清楚楚看見他取了一張去鄰省清河的高鐵票,距離檢票還有二十分鐘。
林默剛摸出身份證要跟著買同車次的票,口袋裡的備用手機突然震了起來,螢幕上跳著陳曦的名字。他趕緊接起來,那邊的聲音壓得像蚊子叫,還帶著點剛跑完步的喘息:“不對,我摸到張萬霖的觀瀾別墅了,他家那輛黑路虎停在車庫,車牌我認得,就是他日常開的那輛,但我敲了五分鐘門,裡面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找物業打聽,物業說昨天下午張萬霖開車回來之後,就沒見他出來過,打他電話也一直關機。”
林默的腳步頓在檢票口旁邊的柱子後面,目光死死盯著米洛的背影,低聲回應:“你找附近開鎖的老周過來開門,他懂規矩,不會聲張。我們現在不能走正規程式,別驚動物業,我這邊先看看情況。”
掛了電話,米洛已經過了安檢,林默跟著過了安檢,剛走到檢票口,突然聽見前面一陣輕微的騷動——米洛剛把票遞進去,兩個穿灰襯衫的便衣突然從兩邊貼上去,一個擰胳膊一個鎖喉,沒等米洛反應過來,直接就把人按在了地上,“咔噠”一聲,手銬鎖得嚴嚴實實。
林默嚇了一跳,右手條件反射地摸向了後腰彆著的舊手槍,指節都攥白了。直到其中一個便衣聽見動靜轉過來,衝他悄悄晃了晃藏在領口的緝私警證件,他才鬆了手——是趙剛提前三天聯絡的鄰省清河海關緝私隊的老夥計,當年被趙敬山救過命,一口就答應幫忙,避開濱海公安的所有系統,直接在出站口堵人,怕米洛察覺,乾脆提前在檢票口就動了手。
整個過程不到一分鐘,米洛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就被兩個人架著從員工通道帶出了高鐵站,直接塞進了停車場早就停好的麵包車裡。林默跟著過去,拉開車門坐在副駕,米洛被按在後排,抬著頭,眼睛裡一點慌都沒有,就是閉著嘴,像個啞巴。
臨時落腳點是城郊老夥計閒置的一套平房,院子裡種著玉米,鎖得嚴嚴實實,外面根本聽不見裡面的動靜。米洛被捆在椅子上,蘇晴搬了個小凳子坐在他對面,把綠源生物後院鐵門、張萬霖、冷鏈車的照片一張一張攤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林默靠在門邊看著他:“誰派你來的?張萬霖現在在哪兒?綠源生物的實驗室裡做的什麼專案?”
不管問什麼,米洛就是搖頭,一口咬定自己來中國就是旅遊,聽不懂中文;問他英語,他又擺手說聽不懂;連用塞爾維亞語問他,他也只說自己是無辜遊客,半句話都套不出來。蘇晴拿出他護照上的入境登記卡,指著上面的簽字對比,他也只是翻個白眼,脖子一梗,乾脆閉上眼睛養神,像塊煮不爛蒸不熟的硬石頭。
這邊審訊剛陷入僵局,陳曦的訊息又發了過來,帶著現場照片,每一張都戳在人神經上:“門開了,屋裡沒人,臥室抽屜拉開著,護照、身份證、銀行卡全留在裡面,一分錢都沒拿。客廳熱水壺裡的水還是溫的,我摸了壺底,還燙手。菸灰缸裡有三根抽剩下的菸蒂,是塞爾維亞產的‘鐵門’牌,整個濱海只有米洛能拿到,絕對是他剛才來過。”
最後一張照片是從院子牆角拍的,清清楚楚印著兩對深深的輪胎印,陳曦在照片上圈了輪胎的紋路,訊息打字都帶著點冷意:“你看這輪胎紋,是最新款的警用公務SUV,市面上根本買不到。能開這種車進別墅區接人的,只能是內部的人。”
林默盯著照片上的輪胎印,指節攥得咯吱響,指腹蹭過胸口貼身口袋裡那張泛黃採血登記表脆得發疼的紙邊——四十年了,趙家人從爺爺到兒子,一直紮在公安系統的心臟裡。他們見過多少線索,掐死過多少真相?現在居然又提前走漏了訊息,把張萬霖接走了。
張萬霖是什麼人?影子組織往濱海投錢的視窗,綠源生物實驗專案明面上的老闆,整個基因樣本採集鏈上最核心的一環。他知道得太多了,從離岸資金到趙國富的好處費,連四十年前林家滅門的事他都能扯上邊。對方把人接走,哪裡是藏,明明就是要殺人滅口——死人才會永遠守住秘密。
現在米洛死扛不開口,張萬霖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綠源生物把大門鎖得嚴嚴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線索繞了一圈,居然又要回到原點?
“肯定是我們分工的時候走漏了風聲?不對,蘇晴的備用埠只有她自己知道,樣本轉移也只有我們四個人清楚。難道我們四個人裡,還有趙國富埋的釘子?”林默腦子裡轉了一圈,把四個參與的人挨個過了一遍,又搖了搖頭——這些人都是跟他追了十幾年線索的老夥計,不可能。
唯一的可能就是趙國富本來就盯著他,從他們第一天去園區蹲點,就被對方發覺了。對方剛好將計就計,放米洛出來引開他們的注意力,趁機轉移張萬霖,乾脆把活口掐了,斷了他們的線索。
外面的風捲著玉米葉,嘩啦嘩啦響,像極了老城區單元樓窗外梧桐葉的聲音。四十年前父親藏著採血登記表出門時,就是這個聲音。那點從爺爺傳到父親、再傳到他身上的韌勁,又順著血管燒了起來。
線索斷了?不可能。米洛不開口,張萬霖找不到,不代表綠源生物沒有痕跡。那些見不得光的實驗,所有的對接記錄,肯定都存在他們自己的伺服器裡。
林默抬頭看向蘇晴,眼底的光燒得亮,把之前攥在手裡的隨身碟往桌上一拍,聲音不高,每個字卻都砸得穩:“這條路走不通,我們換一條。不能走官方系統查人,我們就去挖綠源生物的內網。我就不信,他們做了這麼多髒事,能一點痕跡都不留。”
蘇晴手指敲了敲桌面,藍光映著她眼底的寒意,已經點開了隨身帶的筆記型電腦,指尖已經落在了鍵盤上。鍵盤上:“我之前掃過綠源的防火牆,發現有個舊埠是留作遠端維護用的,早就盯上了,現在就能進去。”
鍵盤敲擊聲在狹小的平房裡響起,一下一下,像敲在所有人的心口。四十年的網已經收了大半,只差最後一步——不管對方如何躲藏,該見天日的真相,終究會暴露在陽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