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偵支隊的會議室悶得像個封死的鐵盒子,空調壞了半天,滿屋子飄著淡得發苦的煙味。投影布冷藍色的光打在一圈人臉上,大半都埋在陰影裡。張啟明站在投影前,肩背挺得筆直,熨得沒有一絲褶皺的深藍色警服襯得他依舊是那個說一不二的老刑偵。左手手腕那塊百達翡麗順著抬手的動作反光,恰好完完整整遮住了那片藏了四十年的蛇形紋身,連一點紋路的邊都沒露出來。
“根據臥底傳回的線報,影子組織骨幹博格丹,今晚八點會在城西舊糧庫交易一批新型基因試劑,數量超過半公斤,流出去整個市都要亂。”張啟明的雷射筆點在投影的倉庫平面圖上,紅圈圈住正門,聲音渾厚穩重,壓得滿屋子沒人敢出聲,“行動部署:林默,你帶二組走正面突擊,進門控制所有出入口;趙剛,你帶三組堵後門,把望風的人全部兜住;技術隊蘇晴帶組在外圍設監控,隨時報情況。”
林默指尖抵著會議桌的木紋,指腹蹭過上面一道舊裂痕——那是二十年前父親在這裡開會時,菸頭燙出來的印子。他的目光釘在“城西舊糧庫”五個字上,指尖微微用力,骨縫裡都透出涼意:“張隊,這個線報來源可靠嗎?我們之前追查了三天的王磊線索,明天就要布控,現在全隊調去城西,這邊就空了。”
“王磊只是當年福利院看大門的,一個小角色而已。”張啟明幾乎立刻打斷他,雷射筆“篤”地戳在投影上,聲音帶出不容置疑的威嚴,“博格丹是影子組織的核心運輸官,抓了他,我們就能順藤摸瓜端掉整個窩點,這點輕重你分不清?抓不到博格丹,咱們之前大半年的努力全白費。”
“可是蘇晴上週追蹤博格丹的加密IP,活動範圍一直鎖定在城東港口片區,三天前還有人在城東汽配城見過他,不可能突然跑到城西的舊糧庫。”林默抬眼,目光直直撞進張啟明的眼睛,沒有絲毫避讓,“線報給的時間太巧了,正好趕在我們要動王磊的當天,這裡面太蹊蹺。”
“技術追蹤也有偏差!”張啟明猛地一拍會議桌,實木桌面震得搪瓷水杯都跳了一下,發出清脆的碰撞聲。會議室瞬間死寂,連呼吸聲都壓得極低,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林默身上飄,“小林,我知道你急著給你爸翻案,三年了,你的心情我能理解,但破案不是靠直覺,不是靠你盯著舊案不放就能出結果的!你要是覺得我這個支隊長的決策有問題,現在就可以給市局打報告,讓上級重新派人來指揮!”
林默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發白,指腹蹭過掌心的薄繭。他怎麼會看不出張啟明的把戲?王磊是假名單裡留的唯一一個活口,是他放出去引張啟明動殺心的誘餌。果然,張啟明急了——急著把全隊調開,急著去療養院滅口,急著把這個藏了四十年的把柄徹底銷燬。這麼多年的師徒情分,從小到大的養育之恩,原來在這些見不得光的罪惡面前,脆得像一張紙。
“我不是質疑決策,”林默深吸一口氣,把喉間翻湧的澀意壓下去,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撞不彎的堅定,“我只是覺得,王磊是當年福利院失蹤案唯一的知情者,現在我們已經鎖定他的位置,他的生命安全已經受到威脅,應該優先布控保護。萬一張……萬一對方提前動手,我們就再也找不到知情人了。當年那麼多孩子失蹤,不能再讓最後一個知情人死在我們面前。”
“夠了!”張啟明霍然起身,椅子腿蹭過水磨石地面,發出刺耳的刮擦聲。“我是支隊長,全隊行動聽我指揮!現在散會,各組半小時內收拾裝備,準時出發!”
話音剛落,滿會議室的隊員紛紛起身,筆記本翻得嘩嘩作響,卻沒有一個人敢抬頭看林默。他們大多是張啟明一手提拔的,在心裡,張啟明是當了二十年的好隊長,而林默不過是靠著父親餘蔭、急著上位搶位置的年輕人。趙剛夾著筆記本經過林默身邊,胳膊故意蹭了蹭他的小臂,壓低聲音啞著嗓子說:“別硬碰硬,我出去就找藉口調兩個車過來,咱們偷偷繞過去,你等我訊息。”
林默微微點頭,沒說話,目光緊追著張啟明的背影。張啟明走到會議室門口,手搭在門把上,突然停下腳步,側過頭,嘴角牽起一抹冰冷的笑——那笑意沒達眼底,像冰碴子一樣刮過來:“對了,忘了跟你說,你上週申請換配槍的報告,市局駁回了。說你最近情緒波動太大,不適合執行高危任務,槍暫時收回歸庫,你就留在支隊整理材料吧。”
滿會議室的動作都頓了一秒,隨即又恢復了嘩嘩的聲響,可那道若有似無的目光,卻像針一樣紮在林默背上。林默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了冰窖裡。張啟明這是要斬草除根——不僅把他調出核心行動、奪了他的槍、斷了他的路,還坐實了他“情緒不穩定”的說法。就算他真敢私自行動,張啟明也有足夠的理由說他是失控胡來。
隊員們很快走光了,厚重的隔音門合上,會議室裡只剩下林默一個人。空調口吹出來的風帶著舊灰塵的味道,吹得他後頸發僵。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連著震了三下——是陳曦發來的定位加圖片:背景是爬滿爬山虎的灰磚牆,牆角停著一輛掛普通牌照的黑色SUV,車牌號清清楚楚,正是張啟明的私車。配文只有一行字:“查到王磊了!他被關在郊區廢棄療養院三號樓,我剛摸過來拍的,門口有兩個放風的,確實是張啟明的人。”
林默幾乎立刻開始打字,指尖都帶著顫:“別暴露,找地方躲好,我馬上到,千萬別輕舉妄動。”
傳送鍵按下去,他把手機往兜裡一塞,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警服外套就往外衝。走廊裡的人都已經收拾好裝備往停車場走,沒人理他,那些細碎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往耳朵裡鑽:“真跟張隊槓上了?”“聽說了嗎,他說張隊是內鬼,瘋了吧?”“我看就是想搶位置想瘋了,張隊對他那麼好,真是白眼狼。”
林默腳步沒停,額角的青筋跳得厲害,他什麼都顧不上了。秘密已經攤開,偽裝卸不下去了,現在多耽誤一分鐘,王磊就多一分危險,張啟明就多一分鐘準備時間——這三年的追查,四十年的真相,不能就這麼黃了。
他剛衝到樓梯口,一個身影突然從消防門後面閃出來,堵在了他面前。是小李,新進隊三個月的小李,頭髮還帶著年輕的軟茬,臉色白得像紙,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看林默的眼睛,兩隻胳膊張開攔在樓梯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紙片:“林哥……對不住,張隊說了,讓我盯著你,不讓你擅自離開支隊,你要是走了,我……我飯碗就沒了。”
林默停住腳步,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張啟明親手招進來的新人,昨天還跟著他問筆錄怎麼寫。他嘆了口氣,聲音啞得厲害:“讓開,小李,這事你別擋,擋不起。”
“我……我不能讓開,張隊說了,你這是違反紀律,要出大事的……”小李還在喃喃,手緊緊抓著樓梯扶手。
林默不再多說,側身一步,胳膊輕輕一用力就把他推得趔趄著撞在牆上,頭也不回往樓下衝:“事後我會跟張隊說,是我硬闖的,不怪你。”
皮鞋踩在水磨石臺階上,咚咚咚的聲響像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也敲在林默自己的心上。從地下室密談洩露,到全隊流言蜚語,到張啟明公開調派,再到奪槍攔路——所有遮著真相的窗戶紙全都捅破了,藏在光明底下四十年的猙獰,終於要擺到太陽底下了。
公開的質疑已經撕破了最後一層偽裝,刀已經架在脖子上,沒有退路了。
林默拉開車門,引擎轟鳴著衝出支隊大門。隊大門前,陽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他臉上。他摸了摸內襯口袋裡冰涼的警徽——那是父親留下的東西,四十年了,今天他終於要把這個欠了四十年的真相挖出來。他必須和時間賽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