停職的第三天,林默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裡,攤開父親二十年前留下的手札,對著泛黃的稿紙整整坐了一上午。窗外蟬鳴聒噪得刺耳,暑氣順著窗縫鑽進來,黏在皮膚上悶得人喘不過氣,可林默握著鋼筆的指尖,卻始終冰涼。父親手札最後一頁那半個模糊的蛇形紋印,與張啟明腕上常年不離的紫檀手串,在他腦海裡反覆盤旋,攪得太陽穴突突直跳。
手機突然嗡地振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陌生的區號,陌生的號碼,在漆黑的螢幕上跳動,像一隻猝然探出的鬼手。
林默劃開接聽鍵,那邊沒有立刻說話,只有電流滋滋的雜音,像老舊收音機裡飄出的鬼魅聲響。過了好幾秒,一個沙啞得如同砂紙磨木頭的聲音才鑽出來,每個字都磨得人耳膜發疼:“林警官,別再查了。”
林默的後背瞬間繃緊,握著手機的指節猛地收緊:“你是誰?”
“你不用知道我是誰。”對方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經過變聲器處理,又冷又黏,“影子組織的人。張啟明是我們安插在警隊的眼睛,你碰了不該碰的東西,知道得太多了。再查下去,不止你要死,你的家人,也得給你陪葬。”
林默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手猛地攥住,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母親!他母親有先天性冠心病,半年前剛做完支架手術,一直住在老家城郊的療養院靜養,這是他藏在心底最柔軟也最脆弱的地方,更是他最擔心被對手盯上的軟肋。
他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切出通訊錄,找到療養院院長的電話撥過去,聽筒裡卻只有機械的女聲,一遍遍地重複:“您所撥打的電話暫時無法接通,請稍後再撥。”每重複一次,林默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別白費力氣了。”電話那頭的聲音慢悠悠的,帶著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我們已經‘問候’過老太太了,她現在睡得很沉,很‘安全’。只要你守規矩,明天對著全市媒體公開承認自己精神失常,是你誣陷張啟明,我們就撤人,老太太就能接著安安穩穩享她的晚年。”
林默的血液像是瞬間凍住了,從後頸一路涼到腳後跟,連指尖都控制不住地發抖。他最怕的事情終究還是發生了。張啟明棋差一招把他踢出警隊還不算,竟然直接動了他的家人,拿母親的命逼他閉嘴。
“你們……到底想幹什麼?”他的喉嚨幹得像要裂開,聲音發顫,連呼吸都帶著抖動。
“很簡單。”對方的語氣瞬間冷了下來,像冰碴子砸在地上,“基因樣本的交易已經完成,我們的人今天就要離開嵐城。張隊會繼續留在這兒當他的支隊長,而你,必須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話音剛落,電話直接被結束通話,聽筒裡只剩下一片忙音,刺得林默耳朵生疼。他一把甩開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抓起鑰匙就往門外衝,皮鞋踩在水泥樓梯上,咚咚咚的巨響震得整個樓梯間都在晃動。車子瘋了似的往城郊開,油門踩到底,發動機轟鳴著,時速表一路飆升,路邊的樹影刷刷往後退,林默的眼睛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療養院的鐵門緊緊閉著,銅鎖掛在門環上,鎖孔裡還帶著新插過鑰匙的痕跡。門口的大槐樹下站著兩個穿黑T恤的男人,叼著煙靠在樹幹上,看見林默的車拐過來,捻滅菸頭轉身就走,短短十幾秒就鑽進旁邊的玉米地,沒了蹤影。
林默根本顧不上追,他推開車門跳下去,肩膀狠狠撞在鐵門上,哐的一聲巨響,銅鎖被撞得歪了半圈。他順著門縫伸手進去撥開插銷,一把推開鐵門,瘋了一樣往母親的宿舍跑。走廊裡靜悄悄的,連護工的影子都看不見,空調開得很低,吹得林默後背的冷汗瞬間冰涼。
他一把推開母親房間的門,窗戶關得嚴嚴實實,窗簾拉著,屋裡暗沉沉的。母親安靜地躺在床上,頭髮整整齊齊鋪在枕頭上,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呼吸細得像蚊子叫,一呼一吸都帶著微弱的喘鳴。床頭櫃上放著一個米白色的信封,封口敞著,安安靜靜地等著人來拿。
林默的腳步踉蹌著撲過去,指尖抖得連信封都拿不住,掉在地上。他彎腰撿起來,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是一張七寸的彩色照片上,母親身著月白色襯衫,在療養院後院的梔子花園裡緩步散步,陽光落在她的髮梢。而她身後三步遠的丁香樹後,站著一個戴金絲眼鏡的男人,側著臉藏在樹影裡,左手搭在樹幹上,袖口褪至小臂,青色的蛇形紋身露出半個三角腦袋——和父親手札裡那半個印子,分毫不差。
林默翻過照片,背面用黑墨水寫著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墨跡還帶著潮氣:“下一次,就不是安眠藥了。”
“媽!媽!”林默撲到床邊,伸手握住母親露在被子外的手,那隻手涼得像冰,軟塌塌的,連一絲力氣都沒有。他掏出手機撥打120,指尖抖得連號碼都按不準,試了三次才撥出去。剛報完地址,口袋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是蘇晴發來的簡訊,短短幾行字,每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扎進林默的眼睛:
“林默!我冒死破解了張啟明的加密內網通訊!影子組織今晚八點二十從嵐城國際機場飛境外,帶走基因樣本!張啟明親自開車護送,他會走北郊環山高速,這是他唯一的路線!我已經被他盯上了,沒辦法幫你,只能幫到這兒了!”
林默握著手機,指節捏得發白,指腹蹭過簡訊上的每一個字,胸腔裡的憤怒與仇恨像被潑了汽油,轟的一聲燒起來,從喉嚨蔓延到腹腔,燒得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張啟明,影子組織……四十年了,你們害死我父親,害死王磊,現在又來害我母親,這筆賬,今天就算是死,我也要跟你們算清楚!
他抬起頭,望著床上昏迷的母親,又低頭看向照片上那半個蛇形紋身,忽然想起停職那天貼在手心的父親那枚舊警徽,還有藏在外套口袋裡的備份儲存卡——那是他全部的希望,也是父親留給他的最後叮囑:盯緊張啟明,他就是那條蛇。
林默慢慢直起腰,側身避開床頭櫃的抽屜,伸手摸到鞋縫裡藏著的備用手槍——這是他停職前偷偷藏起來的,沒想到今天真的派上了用場。他拉開槍栓,子彈上膛,咔嚓一聲輕響,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張啟明,影子……”他低著頭,聲音從喉嚨裡滾出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卻帶著淬了血的決絕,“你們欠我爸的,欠王磊的,欠我媽的,今天,該還了。”
窗外的夕陽斜斜地照進來,透過窗簾縫隙,把整個房間染成刺眼的血紅色。風順著窗縫鑽進來,吹得照片輕輕晃動。槍口映著夕陽的光,泛著冷森森的寒氣。
嵐城的這場雨憋了整整三天,一場孤注一擲的對決,一場拿命換真相的反擊,即將拉開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