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那張照片折進貼身的口袋,指腹蹭過背面冰硬的字跡,指尖的抖慢慢壓了下去。他轉身給母親蓋好滑到腰際的被子,枯瘦的手背還留著輸液留下的針孔,呼吸輕得像羽毛。他在老人額頭貼了貼,溫度還算平穩,轉身從床頭櫃拿了防狼報警器塞在枕頭底下,又給負責特護的熟人發了訊息,讓她幫忙多盯著點——他知道影子組織拿母親要挾他的可能性不大,他們要的是他攔不住基因樣本,可他不敢賭。
後門消防通道的臺階上還留著剛才打鬥的腳印,兩點新鮮的血滴嵌在水泥縫裡,被漏進來的路燈照得發暗。趙剛走在前頭開路,鋼管斜挎在胳膊上,管頭的血珠順著管壁往下滾,滴在水門汀上砸出小小的暗印。林默攥著後腰那把父親的舊佩槍,槍柄被汗水浸得發滑,兩人貼著牆根繞開住院部的值班崗,從停車場側門溜出來時,豆大的雨點突然劈頭蓋臉砸下,三伏天的悶熱氣瞬間被砸得粉碎。
趙剛那輛半舊的桑塔納停在圍牆外的樹蔭裡,後車門彈開,蘇晴抱著電腦縮在座位上,螢幕亮得晃眼,看見兩人上來立刻敲下最後一下回車:“訊號發出去了!我剛才黑了城郊的路況監控,張啟明的車半小時前已經往機場方向去了,我們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
車門猛地合上,隔絕了外面噼裡啪啦的雨噪,輪胎碾過積水的柏油路,濺起半人高的水浪。暴雨瘋狂拍打著車窗,雨刮器晃得快出殘影,也只能劈開眼前巴掌大一塊光路。林默坐在副駕駛,側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樹影,黑黢黢的樹冠像一個個蹲伏的鬼影,張著嘴等著吞人。
“我定位到陳曦的手機訊號了!”蘇晴突然敲了一下觸控板,螢幕上跳動的紅色光點釘在東郊地圖上,“就在東郊廢棄鋼廠!訊號是十分鐘前剛彈出來的,錯不了!”
林默盯著手機頂欄跳動的時間,離十點只剩下兩小時四十七分。去機場和去鋼廠完全是兩個方向,岔路口分開就要多繞四十公里,無論選哪一頭,另一頭都趕不及。他喉結滾了滾,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張啟明這是調虎離山。機場交易是真的,他故意用陳曦引開我們。”
“那怎麼辦?”趙趙剛急得猛拍方向盤,喇叭“嘀”的一聲刺破雨幕,他嘶吼著:“去救陳曦,基因樣本就跑了;去機場,陳曦落在他們手裡肯定沒命啊!”
雨刮器猛地甩到一邊,卡在擋風玻璃頂端,前窗瞬間被暴雨糊成白茫茫一片。趙剛慌忙伸手去掰,塑膠刮條摩擦玻璃發出刺耳的吱呀聲。
“分頭行動。”林默打斷他,指尖狠狠掐進掌心,將翻湧的慌亂強壓下去,“趙剛,你帶蘇晴去鋼廠,務必保證人質安全。我去機場——就算只有我一個人,也要攔住張啟明。”
“不行!”蘇晴突然抬頭,黑框眼鏡片反射著螢幕冷藍色的光,把她原本白淨的臉照得發僵,“你現在是全網布控的物件,身份證一刷就會觸發警報,而且你沒有合法配槍,怎麼對抗影子組織?張啟明肯定在機場布了天羅地網等你鑽!”
林默彎腰,從前排座椅底下摸出一把黑沉沉的彈簧刀。拇指按開卡扣,刀刃“唰”地彈出來,冷光劈過他的臉——刀身打磨得鋒利發亮,刀柄纏著一圈舊牛皮,那是父親剛當刑警時就帶在身上的東西。林默從小到大,只見過父親逃出來過一次。“我有這個。”他把刀刃收回,攥在掌心,“父親的東西,夠用來斬髒官了。”
“林哥!你這叫什麼話!”趙剛突然猛踩剎車,輪胎在積水路面狠狠打滑,方向盤猛地往右一打,車身斜斜蹭過路邊護欄,“哐當”一聲震得全車人都晃了一下。積水濺起來,拍在車門上像一記重鼓。“你當我們是什麼人?大難臨頭各自飛?當年我當片警被混混堵在巷子裡,捱了一刀躺在地上流血,是林叔單槍匹馬衝進來把我揹出去的——命都是他給的!現在他兒子有難,我趙剛要是縮頭躲在後面,還算個人嗎?”
車停在雨幕裡,只有雨點選打車身的噼裡啪啦聲。蘇晴吸了吸鼻子,推了推眼鏡,語速又快又急:“不止我們。技術隊的小李、檔案室的老王,還有法醫科的張姐……他們都偷偷給我發訊息,說誰不知道張啟明是什麼貨色,就是不敢當面說——他們都信你是被冤枉的。剛才老王還把你父親三年前的案卷偷偷影印了一份,藏在支隊後門的消防栓裡,說等我們事成了,直接遞去省紀檢!”
林默愣住了。
他被停職的這一個月,找昔日同事問話,所有人都躲著他走;張啟明在全隊大會上說他通敵賣線索,所有人都低著頭,沒人敢說話。他早就做好了眾叛親離的準備,做好了自己扛下一切的準備,可他沒想到,這些平時連話都不敢和他多說一句的老同事,居然一直在暗處幫他。
熱意猛地從胸口翻湧上來,順著血管衝到眼眶。他眨了眨眼,把那點溼意壓回去,聲音啞得發顫:“可鋼廠……圈套裡至少藏著三個伏兵,你們兩個人過去太險了。”
“我去!”
一個帶著沙啞的女聲突然從後排座椅和後備箱的縫隙傳來。車門鎖“咔噠”一聲彈開,陳曦扶著靠背慢慢直起身——她頭髮還溼漉漉地沾著雨水,左邊臉頰蹭了一塊灰,下巴有一道淺淺的劃傷,淚痕在臉上衝出來兩道淺印,還沒完全乾。
林默猛地回頭,震驚得說不出話——那天他從療養院接母親出來,只來得及把趙剛遞的包扔上車,居然沒發現陳曦早就躲進了後備箱?
“我從張啟明親信的看守裡跑出來後,一路跟著你們到醫院,不敢露面怕打草驚蛇,就偷偷鑽進了開著後備箱門的車。”陳曦挪到中間座位,抹了一把臉上的溼痕,眼睛亮得像淬了雨的星,“那就是張啟明設的圈套!綁我的照片是故意拍的,手機也是他們故意留在那讓你們定位的——就是要把你引去鋼廠,他好安安心心把樣本送出境。綁我的那兩個人是張啟明的貼身保鏢,根本不是影子組織的人!我趁他們換班時解開繩子跑了,全聽到了。”
她伸手從領口拽出一個小小的黑色錄音筆,塑膠殼被體溫焐得溫熱。遞到林默面前時,她的指尖還有點抖:“這是我偷錄的。張啟明說,基因樣本做得跟普通航空快件一樣,藏在‘黑匣子’裡,由影子組織的‘信使’走貴賓通道直飛境外——他只負責把樣本送到櫃檯,不用……跟著出境。”
林默接過錄音筆,小小的一塊,壓在掌心裡卻重得像千斤。他按開開關,滋滋的電流聲後,張啟明低啞的聲音清晰傳來:“等樣品出去,那兩百萬尾款到賬,我就把林默的材料遞上去,徹底做實他通敵的案子。”話音落,還響起打火機咔噠點火的輕響。
雨聲仍瘋狂拍打著車窗,窗外的風捲著雨撞在車身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像三年前父親落水那天,江邊刮過的風。可林默心裡那塊沉了三年的鉛,竟慢慢浮了起來,堵在胸口的那口氣,終於順了。
他抬起頭,挨個掃過身邊三個人的臉:趙剛粗黑的眉擰著,眼神里滿是豁出去的拼勁;蘇晴推了推眼鏡,攥著電腦的手緊巴巴的,卻半分懼色也無;陳曦下巴的傷還在滲血,眼睛卻直直望著他,全是信任。
林默握緊手裡的錄音筆,突然笑了,眼角的紅絲慢慢散開,胸口翻湧的孤絕與憤懣,一點點化作篤定的熱流。
他原以為,父親走了,自己被停職,母親病危,早就被逼得走投無路,只剩孤身一人扛這漫天的黑。可原來不是。
刀在手裡,證據在兜裡,兄弟戰友在身邊,連本該被綁架的姑娘都站在他這一邊,那些沉默的同事,也都在暗處伸著手託著他。
他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戰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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