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停在城郊交界處,車輪碾過最後一片積水,半舊的桑塔納拐進廢棄倉庫的破鐵門時,車載時鐘剛好跳過凌晨三點。
卷著溼土味的風從破窗鑽進來,林默扯下門口掉下來的半塊廣告布擋住窗戶,趙剛摸出隨身帶的充電應急燈,暖黃的微光一下撞開濃重的黑暗,照得滿牆的紙質照片微微發顫。牆面上貼得密密麻麻:從三年前父親落水江邊的現場照片,到張啟明出入各種私人會所與神秘人碰杯的偷拍;最邊上貼著皺巴巴的福利院失蹤人員名單,每個名字後面都用藍筆標註了失蹤時間——全是近五年,年紀都在十五到二十歲之間。
趙剛捏著紅筆,筆尖在最角落那個名字上頓了頓,狠狠畫了個圈,粗紅的線圈住“趙天成”三個字:“老王影印的案卷裡寫得明白,他三年前還是市刑偵隊副隊長,跟著林叔一起查影子組織的線,結果上頭剛要提審涉事人員,他突然遞了辭職報告,當天就沒了蹤影。”
林默伸手指了指照片上趙天成的工作照:男人方臉濃眉,肩寬背挺,站在市局門口笑得爽朗,袖口還彆著當年的警徽。“他銷聲匿跡,可他早年開的那家生物諮詢公司沒登出,一直正常報稅,法人早就換成了他當時的助理劉梅。”
蘇晴找了個掉在地上的木箱子當桌子,把筆記型電腦往上面一放,手指敲擊鍵盤的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格外清晰。沒半分鐘,一寸免冠照片跳了出來,跟著整頁的個人資料:“劉梅,女,35歲,蘇黎世聯邦理工化學博士,五年前拿到學位回國,直接給趙天成當助理,幹了兩年。趙天成走後她接手公司,整整三年沒接過一單業務,對公賬戶每個月都會固定給瑞士的賽博生物公司匯一筆錢,金額不多,剛好卡在需要申報的門檻下面,太反常了。”
“瑞士賽博?”陳曦正蹲在邊上整理微型攝像頭的線路,聞言猛地抬頭,額前沾著的碎髮晃了晃,下巴上還沒癒合的淺劃傷扯得微微發疼,“我去年在做志願者的南山福利院見過她!她那天跟著商會過來捐款,穿一身米白色西裝,說話聲音輕輕的。我給她遞礦泉水時,看到她左手手腕有個黑色的蛇形紋身,剛露出來一點她就立刻用白金手錶擋住了,當時我還覺得奇怪,捐個款為什麼藏紋身。”
林默眼睛猛地亮了,多日緊繃的嘴角終於鬆了一絲——影子組織成員的標記正是環形蛇,這個細節絕不會錯。“她就是我們要找的人。張啟明說影子組織派了‘信使’帶樣本出境,原來這信使不是別人,正是早就埋下的劉梅。”他伸手摩挲著下巴冒出的青胡茬,目光重新掃過滿牆的線索,“她是化學博士,剛好能接觸基因樣本,又有海外背景,走貴賓通道帶東西出境確實不扎眼。”
趙剛皺起粗黑的眉頭,將手裡的鋼管往牆根一靠,鋼管撞在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對啊,張啟明那老狐狸肯定知道我們在查劉梅,身邊指不定安了多少暗哨,我們四個誰過去都容易露餡,怎麼接近她?”
蘇晴推了推滑到鼻樑的黑框眼鏡,指尖輕敲空格鍵,模糊的監控畫面瞬間跳了出來。鏡頭對著市公安局支隊長辦公室的落地窗,能看到張啟明背對著門站在辦公桌前,手裡捏著一疊印著紅頭的檔案,正往碎紙機裡送。紙張被齒輪絞碎的沙沙聲透過筆記本音箱傳來,畫面雖有些晃動,卻能清楚看到露出來的紙邊,印著“人類基因序列”“合成疫苗”幾個黑體字。
“這是老王昨天偷偷放在辦公室盆栽後面的微型攝像頭拍的。”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抑制不住的憤懣,“他說張啟明這半個月天天銷燬舊檔案,原來早就不乾淨——他根本不是什麼清白的隊長,而是影子組織安插在市局的內鬼,不僅幫他們偷運基因樣本,還協助研發基因武器!”
林默的拳頭猛地攥緊,指節壓得發白,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紅印——三年了,父親淹死在江裡,所有證據被抹去,他被停職調查、全網通緝,原來所有線索都指向這裡,張啟明從一開始就是那顆蛀蟲。“我們把這段影片,加上老王整理的張啟明三年來挪用專項經費的線索,一起匿名發給省紀檢組。”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人,最後落在陳曦臉上,“紀檢組收到材料,肯定會連夜找張啟明問話,他必然要抽時間應對,暫時顧不上送樣本的事。接下來,你去接觸劉梅,就說你手上有趙天成的下落,想跟她做交易。”
陳曦愣住了,指尖下意識摸了摸下巴的傷口:“我去?”
“你是福利院註冊的志願者,去年劉梅去捐過款,你找她搭話合情合理,身份最乾淨,根本不會引起懷疑。”林默從隨身包裡翻出一個微型竊聽器,比指甲蓋大不了多少,隨手別在陳曦掛在脖子上的福利院工作牌背面,“記住,我們只要確認她的身份,拿到她和張啟明接觸的證據,不需要你硬拼,只許觀察,引她說出實話。我們在外圍接應你,一旦情況不對就發訊號,我們立刻行動。”
倉庫外的風停了,凌晨的潮氣慢慢滲進來,沾溼了林默的袖口。他伸手摸了摸貼身口袋,那張摺疊的照片還硬邦邦地貼在掌心——早上出門前,他把父親和趙天成的舊合照藏在這裡,指腹蹭過背面冰硬的簽字,之前按捺不住的慌亂,此刻竟慢慢穩了下來。
趙剛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剛要開口,蘇晴的電腦突然發出一聲輕微的警報。她臉色一變,手指飛快敲了幾下鍵盤:“不好,我發郵件時被對方追蹤了!張啟明的技術人員查到了我們的大致IP範圍,已經有人往這個方向過來了,離這裡不到十分鐘車程!”
趙剛罵了一聲,伸手抓起靠牆的鋼管:“我出去引開他們,你們收拾東西先走!”
“不用。”林默彎腰撕下牆上的照片疊好,把最重要的幾頁案卷塞進貼身內層口袋,“我們本來就要走,正好將計就計。趙剛,你開車往北邊繞城高速開一圈,把尾巴引開,然後去福利院後門埋伏;蘇晴,你遠端開啟定位,隨時給我們傳對方的動線。”他頓了頓,從口袋掏出那張舊合照,抖開時,照片背面的簽字露了出來——“趙天成”三個鋼筆字剛勁有力,和案卷裡趙天成的簽字模本放在一起,竟分毫不差。林默指尖頓在簽字上,突然皺起眉:“不對,蘇晴,你查一下瑞士賽博生物的控股人是誰。”
蘇晴一愣,立刻輸入企業程式碼。螢幕跳出控股人資訊的那一刻,所有人都愣住了——控股人一欄,清清楚楚寫著趙天成的名字。
陳曦湊過來,指著那個蛇形紋身的標註:“我去年就覺得不對勁——她要是影子組織的人,為什麼主動去福利院捐款?而且那個紋身是繞在手腕上的盤蛇紋,根本不是影子組織標誌性的咬尾蛇標記,就是普通的蛇形圖案!”
林默猛地反應過來,所有零散的線索瞬間串聯成完整的邏輯鏈:“我們都被張啟明騙了!趙天成根本不是影子組織的負責人,他當年是父親安插的線人!張啟明故意把線索引到他頭上,就是為了讓我們找錯方向,好趁機把樣本送出去!劉梅頻繁給瑞士公司匯款是正常的對公打款,趙天成也根本沒死,他躲在境外一直在收集證據!”
這個轉折來得太過突然,空曠的倉庫裡只剩下四個人粗重的喘息聲。遠處已經隱約傳來汽車引擎的轟鳴,趙剛抓起鋼管就要往外衝,林默卻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緩緩搖了搖頭。
“不用引了。”林默將合照仔細摺好,重新塞進貼身口袋,又握緊了腰上那把父親留下的舊佩槍,“計劃改了——陳曦還是按原計劃去見劉梅,她本來就在等我們找她。趙天成走之前肯定給她留了東西,就是等著我們去取。”
應急燈的光線斜斜掃過,把四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交疊著貼在斑駁的牆面上,像極了一把磨利了刃、即將出鞘的劍。窗外的雲層漸漸散開,東邊的天空泛起淺淡的魚肚白,晨風吹散了一夜的溼悶。林默看著身邊三個並肩而立的夥伴,突然想起昨天在車裡閃過的念頭——他從來不是一個人在扛。
“走,收網的時候到了。”
林默率先抬腳,踩過地上散落的碎木屑,朝著倉庫門口透進來的微光走了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