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刑偵總隊辦公樓的百葉窗濾過午後灼人的陽光,在林默桌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錯的紋路。從盛世生物大樓沒收的證物袋還堆在牆角,淡藍色的塑膠膜上沾著未擦淨的浮灰,彷彿還殘留著那天槍戰的硝煙味。
蘇晴抱著厚厚的裝訂成冊的報告走過來,鞋跟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乾脆的嗒嗒聲。她把整份檔案“咚”地放在林默桌沿,指節因為用力而泛著白:“林哥,所有加密分割槽都破解完了,影子組織在國內的網路徹底理清了。”
那本厚得能當磚頭的報告封皮上,只用黑色馬克筆簡單寫著“影子組織國內架構”幾個字,墨跡深得洇透了紙背。蘇晴拉過旁邊的顯示屏接上隨身碟,藍色的關係網路圖瞬間鋪滿整個螢幕——密密麻麻的藍色線條從最中間的“盛世生物”延伸出來,像一張攤開的毒網。分別勾連起省人民醫院、南都市生物研究所,甚至省廳直屬檔案室的脈絡,像毛細血管般往各個關鍵部門滲透。
“他們以盛世生物為核心外殼,二十多年來,已逐步滲透醫療、科研及我們內部的政府部門。”蘇晴指尖點在螢幕上,將三個節點圈成紅色,“梳理出的核心任務有三:其一,竊取國內各大高校與研究所的頂尖生物工程技術;其二,秘密開展人體基因編輯與活體實驗,也就是他們所謂的‘731計劃’;其三,從小培養並安插‘棋子’在各關鍵崗位,待關鍵時刻啟用。”
她滑動滑鼠拉出資金鍊分支,一串灰色空殼公司層層巢狀在頂端,最終線頭指向瑞士阿爾卑斯山註冊的“阿爾卑斯綠色生態基金會”:“所有資金均經這家基金會流轉,經查股權結構,實際控制人是國際通緝的軍火商安德烈·科瓦奇——此人十年前就靠販賣基因技術牟取黑利,沒想到影子組織的根源竟在他這裡。”蘇晴頓了頓,喉結滾動一下,才道出最核心的內容,“我們在加密分割槽找到了‘淨化計劃’的完整綱領:他們聲稱世界人口過剩,要透過基因篩選‘淨化人種’,最終目標是研發針對特定黃種人基因序列的靶向病毒,定點清除其定義的‘劣等人口’,為所謂‘優等族群’騰出生存空間。”
林默未作聲,指尖翻過報告紙頁,紙張摩擦的沙沙聲在寂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翻至“棋子名錄”頁,油墨印刷的名字依次排列,他只掃了兩行,便見周志國三字赫然印在第一欄,旁側黑色小字標註得一清二楚:省廳副廳長,1998年入夥,負責協調官方關係,銷燬林建軍案相關證據,保障實驗順利開展。
指腹無意識蹭過“林建軍”三字,林默的指節繃得發白——三十年前父親追線索犧牲,所有人都說他是被毒販開槍打死,這層糊了三十年的窗戶紙,終於被張啟明撕開一道透亮的口子。
他繼續往下翻,下一個名字撞入眼簾,林默瞳孔猛地縮成針孔,後背瞬間竄起一陣涼意——趙正明。那是趙剛的父親,退休多年的老法醫,整個南都市公安系統都敬重的老技術人員。
“趙法醫?”站在門口的陳曦端著咖啡進來,一眼掃到那個名字,手裡的馬克杯差點晃翻,熱咖啡濺在手背上也未察覺,“他不是三年前因肺癌去世了嗎?我剛入隊時,還聽老隊員誇他業務能力強,是出了名的剛正不阿啊!”
“人是走了,但我們在盛世生物的內部往來郵件裡找到了記錄。”蘇晴點開對應附件,打印出的郵件內容攤在林默面前,關鍵位置標著紅色批註,“他去世前三個月,恰好接手林建軍案的證物複檢,那把帶有林建軍指紋的兇槍,正是經他手出具最終鑑定報告。而且……”蘇晴猶豫片刻,還是說了出來,“我們查到,趙正明確診肺癌那年,趙剛剛畢業進警校,Shadow的人拿趙剛的前途威脅他,還承諾承擔他所有化療費用。”
林默閉了閉眼,想起上個月在醫院養傷時,趙剛坐在床邊陪他喝酒,紅著眼說老爺子走前最後半個月,天天攥著他的手唸叨“對不起小林他爸”。當時他只當是老爺子感慨當年未能查出真兇,原來這句話裡藏著這麼大的虧心事。“不是自願的,是被脅迫的。”林默睜開眼,聲音沙啞得厲害,“趙剛那時候剛進警校,他們拿他的學籍和前途逼他,他沒得選。”
辦公室門沒關,走廊傳來柺杖磕地的悶響,一聲接一聲,越來越近。趙剛一瘸一拐出現在門口,胳膊上還纏著繃帶,臉色白得像紙,手裡攥著一份蓋有醫院鮮紅公章的屍檢報告,指節把紙邊捏得發皺。
張啟明中槍後送進搶救室,熬了整整三天,終究沒能挺過來。
“張隊走了,凌晨四點十分搶救無效。”趙剛邁進門,聲音啞得像蒙了層砂紙,他頓了頓,咬著牙說出後續,“他女兒瑩瑩確實得了型白血病,Shadow答應給她做骨髓移植,其實根本沒治——就給她輸營養液、吃止疼片,靠激素吊著命——他們是想用瑩瑩逼張啟明幫著藏證據,害死我爸……現在瑩瑩已經轉去兒童醫院了,血液科主任說還有機會,我們已經找到配型了。”
他將屍檢報告重重拍在桌案上,震得桌上的筆都滾落到地面:“法醫剛做完屍檢,在張隊胃裡取出了這個——他怕送出來時被內鬼截走,提前藏進去的。”
一張被胃液浸得發皺、邊緣近乎透明的蠟紙,被小心展開在桌面上。張啟明帶血的字跡刻在紙上,雖歪歪扭扭卻一筆一劃,清清楚楚寫著一串數字:方舟座標:北緯11°23′,東經115°10′。
林默立刻拉過桌角的南海電子海圖,指尖飛快輸入那串座標。螢幕上的地圖不斷縮放,最終定格在南海中一塊探出水面的小小島礁上——形狀酷似一隻探進藍海的鷹嘴,正是三天前他們從照片裡鎖定的那座鷹嘴礁。
風從敞開的窗戶灌進來,卷著桌上的紙頁輕輕翻了個身,周志國的名字正對著視窗,陽光落在那三個字上,亮得刺眼。林默摸出手機,給樓下布控的隊員發了條訊息:“收網,動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