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術科的冷風機嗡嗡轉著,送出來的風都帶著陳年卷宗的黴味,偏偏吹不散那股鑽進鼻腔的消毒水味——那是林默從省醫院ICU一路帶回來的味道,張隊最後攥著他手腕的那股冰意,順著骨頭縫鑽進五臟六腑,三個小時了還沒散。
“李建國,62歲,退休法醫,三個月前從自家陽臺墜樓,轄區警方認定‘意外失足’;王建軍,58歲,前刑偵副隊長,兩個月前雨夜開車衝出盤山路,結論是‘剎車失靈意外’;趙志強,59歲,痕跡檢驗高階技師,上週在家中煤氣中毒,定性‘管道老化洩漏’。”
蘇晴的聲音壓得極低,像貼著地板滾過,在空曠安靜的技術科裡打了個轉才停。投影幕布的冷藍光打在四個人臉上,把林默的側臉映得發青,幕布上並排三張一寸證件照,三個穿著橄欖綠警服笑的老人,眉眼都帶著老刑警刻進骨頭裡的硬氣,怎麼看都不像會接連出“意外”的人。林默抱著臂靠在桌沿,指尖無意識在刷著清漆的桌板上敲,一下,一下,不偏不倚,敲的就是“8-9-7-5-7”。張隊最後氣若游絲的話音,還粘在耳邊,像帶著呼吸機的溼意:“警號……是老孫的號……”
“都是意外,但死的太巧了。”陳曦“啪”地合上三份結案報告,指節把紙頁壓出深深的摺痕,他眉頭擰成了死結,指尖挨個點過三份報告抬頭的紅色單位章,“全都是西城刑偵退休的,全都是張濤老隊長帶出來的兵,全都是當年跟著辦過7·19案的老人,三個月走一個,偏偏全死在張隊出事前後,這不是滅口是什麼?”
林默沒說話,目光掃過三張照片下角印著的警號:李建國01274,王建軍03519,趙志強07842,五個數字各不相同,看起來毫無關聯,可林默的心臟,卻像被一隻冰涼的手攥著,越收越緊,連呼吸都帶著鈍痛。十九年了,他信了十九年的“因公殉職”,剛被張隊撕出一道口子,就又露出了沾著血的骨頭。
“老孫?孫振國?”
角落裡突然傳來一聲輕呼,趙剛本來低著頭翻他父親留下的舊工作筆記,泛黃的紙頁翻到一半,指尖突然頓住,他猛地抬頭,眼鏡片都反光,眼睛亮得驚人:“我爸筆記裡反覆圈了這個人!孫振國,林叔,也就是你爸林建軍入警後的第一個師父,2003年7·19案結案之後半個月,突然就辦了提前退休,之後就沒訊息了!”
蘇晴立刻指尖噼裡啪啦敲鍵盤,系統後臺調檔的進度條一點點往前走,一張泛黃的掃描件很快彈在了幕布上:“找到了!孫振國,警號,1990年入警,2003年8月辦理提前退休,系統登記居住地址是市第一養老院……等等,不對,你們看這裡!”
她指尖猛地點在螢幕右下角的歸檔欄,點了放大,黑色的宋體字清清楚楚嵌在紙面上,像五根冰釘子:孫振國,2004年2月17日因肺癌病逝,死亡證明已歸檔。
整個技術科瞬間靜了。冷風機的嗡嗡聲都變得刺耳,每個人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死了?”陳曦率先打破沉默,聲音發緊,後頸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那市第一養老院登記錄入的那個孫振國是誰?冒名頂替的?”
蘇晴咬著唇往前翻協作記錄,指尖劃過一行行列印字,呼吸突然亂了,她指尖抖了一下,把頁面停住:“你們看……李建國、王建軍、趙志強……三個人的檔案裡,2003年‘7·19案’專案組協作欄裡,都有孫振國警號的簽字!而且……三個月前,從李建國開始,三個人先後都去市第一養老院探訪過,探視登記本上,籤的就是他們三個的名字!”
林默猛地直起身,指節攥得發白,指甲幾乎嵌進掌心裡,聲音冷得像結了冰:“不是巧合。三個老夥計三個月前找到了假死躲起來的孫振國,偷偷串供要翻7·19的舊案,被影子組織滅口了。”
“滅口?可‘7·19案’不是早就結了?那個綁走福利院孩子的兇手,五年前不就病死在監獄裡了嗎?”陳曦愣了,整個人往後靠了半步,後背撞在檔案櫃上,發出一聲輕響。
“兇手只是個替死鬼,影子組織扔出來背鍋的幌子。”林默想起十九年前父親口袋裡那枚不屬於他的陌生菸頭,去年DNA比對出來的“未知第三人”,後頸泛起一陣密密麻麻的涼意,“當年我爸摸到了影子組織的根,他們抓孩子做活體基因實驗,我爸拿著證據要揪他們出來,他們就殺了我爸,封了所有線索。現在這三個老夥計要翻案,自然也要滅口。而且……他們大機率都見過‘木’,知道‘木’的真實身份。”
他抬眼掃過三個心腹,語氣利落得沒有半分拖泥帶水,瞬間把任務分了下去:“趙剛,你現在從後門走,騎電動車去市第一養老院,別開車,別留記錄,查清楚那個‘孫振國’的底,見到他就說,林建軍的兒子來問‘老地方’在哪,全程注意反跟蹤,任何時候都別跟任何人說你去了哪。蘇晴,調三個死者最近半年的所有通訊記錄,固定電話手機全調,找他們共同聯絡過的人,重點排查省廳內部段的號碼。陳曦,你帶兩個你信得過的技偵,分別去三個案發現場復勘,所有寫著‘意外’的地方都給我挖一遍,人為做出來的意外,肯定留痕跡。”
“那……國際刑警那邊呢?”蘇晴頓了頓,把自己的手機轉過來,螢幕亮著,是國際刑警李偉半小時前發的簡訊,黑字清清楚楚:趙天成剛落地新加坡,再不來人辦手續出境,他就跑了,到時候再抓就難了。
林默彎腰,指尖捏起桌上那枚從張濤遺物裡取出來的銅警號牌,指節輕輕蹭過上面凹刻的數字——,凹凸不平的舊金屬紋路磨得指腹發疼,那點從醫院帶回來的、混著張隊和父親體溫的微弱熱度,順著指尖一路爬進心臟,燙得他心口發緊。
“抓趙天成重要,但揪出‘木’更重要。”他抬起頭,目光掃過三個核心隊員,語氣沉得像灌了鉛,“影子的觸手早就伸進省廳了,我們要是現在放下這邊走,前腳到新加坡,後腳我們的住宿、路線、抓捕計劃,就整整齊齊擺在‘木’的桌子上,不光抓不到趙天成,我們四個全得死在境外,連給國內報信的機會都沒有。”
他走到白板前,捏著黑色馬克筆,在寫了半年的“7·19失蹤案”和“影子組織”之間,畫了一道粗粗的紅線,紅墨水透進去,像滲著血,又在已經圈了半年的“木”字旁邊,端端正正寫下五個阿拉伯數字:。
“所有知情的人,張隊走了,三個老刑警走了,就剩這把鑰匙了。”林默筆尖頓在五個數字上,墨汁洇開一點,他抬眼掃過三個人,聲音壓得低卻穩,“這次調查秘密進行,除了我們四個,任何人都不能知道,包括省廳的任何一個人,聽懂了嗎?”
“聽懂了。”三個人異口同聲,聲音壓得低,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勁。
蘇晴突然想起什麼,趕緊又敲了兩下鍵盤,把剛剛拉出來的通話記錄跳轉出來,指尖指著那串重複出現在三個死者傳送記錄裡的號碼,聲音瞬間發緊,連呼吸都亂了:“林默,你看這個!三個死者死前一天,都給同一個未登記身份的號碼發過簡訊,號碼段是省廳內部公務段,內容……內容只有四個字。”
她把簡訊內容放大,四個黑字明明白白攤在冷藍光裡:我要翻案。
這句話像一顆燒紅的石子掉進滾油裡,瞬間炸得滿室寂靜,連冷風機的嗡鳴都像是停了。也就是說,三個老刑警剛動了翻案的念頭,就主動把訊息送到了“木”面前,他們的動向,那個藏在省廳高層的內鬼,從一開始就知道。那現在林默他們四個在這裡查,“木”是不是也早就知道了?
窗外的天早就徹底黑透了,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壓得整座城市都喘不過氣。技術科的冷光落在亮著的螢幕上,三份泛黃的舊卷宗被反覆放大,五個數字“”安安靜靜躺在白板上,像一把磨了十九年的銅鑰匙,已經穩穩插進了潘多拉魔盒的鎖孔,就等那一下擰動,就能帶出鎖芯後面,塵封了十九年的、累累屍骨和滔天血案。
就在這時,走廊盡頭傳來皮鞋踩過瓷磚的聲音,清脆,規律,越來越近,隔著技術科厚重的木門,能清楚聽到來人停在門口,抬手敲了兩下門,聲音隔著木板傳進來,不緊不慢:“林默在裡面嗎?省廳劉廳長讓我來問問張濤同志的後事安排,麻煩開一下門。”
林默幾乎是同時抬手,一把按掉了投影幕布的開關。“咔噠”一聲輕響,滿屏的檔案、照片、號碼瞬間都消失在黑暗裡,只有桌上那枚銅警號牌,被他一把攥進掌心,冰冷的金屬硌著掌骨,燙著心臟,溫度順著血管竄遍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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