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特批的協查函十分鐘便飛抵三市刑偵支隊,林默從電梯出來直接拐進技術科,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裡若有似無卻如芒在背的窺探目光。那道目光從他出手術室就黏在脊背上,像毒蛇的信子——誰都知道影子組織的手伸得有多深,市局的走廊裡,指不定哪間辦公室的耳朵正支稜著。
技術科的白板擦得纖塵不染,黑板槽裡連半星粉筆灰都尋不見,顯然是早有準備。林默捏著紅馬克筆,指腹因用力而泛白,親自將十二個關聯死者的名字按屬地重新排列:A市3人,B市5人,C市4人。剛寫滿半塊板,筆尖猛地頓在最頂端——他深吸一口氣,給「陳建國」三個字狠狠劃下一道粗紅橫線。
紅墨順著筆跡滲進白板紙,透到背面暈開一大片,像一道從舊案深處滲出來的血痕,二十多年了,仍在汩汩往外淌。
“A市是核心,陳建國和趙立偉有隱秘資金往來,清除計劃裡他被標了七次,是影子組織現在最想除掉的人。我帶一組去A市。”林默放下馬克筆,小腹剛縫好沒幾天的傷口被牽扯得陣陣發緊,他不動聲色地往桌沿靠了靠,冰涼的橡木桌頂住那股竄上來的鈍痛。指腹不自覺蹭過褲兜裡沾著血的襯褲——那溼黏早已涼透,粘在皮膚上像塊甩不掉的冰,從挨刀那天起就沒化開。
戴黑框眼鏡的陳曦上前一步,指尖點著B市列出來的兩個名字,指甲蓋在“張順”“劉梅”上輕輕敲了敲:“B市這兩個死者,2003年都在市第一醫院婦產科,和馬文才是同批入職的同事。我先隨隊去A市對接完屬地警力,再轉道去B市,封存他們留下的所有醫療檔案,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當年育苗基地的實驗記錄找出來。”她說話間摘下領口的監聽檢測器往桌上一放,圓形指示燈閃了兩下,隨即穩定在綠色狀態:“剛掃描過一圈,這裡安全,對方就算有耳線,也沒這麼快滲透進來。”
大塊頭趙剛抓過椅背上的防彈背心往肩上一甩,拍得胸膛咚咚響,震得桌上中性筆滾了半圈:“C市那四個全是披著合法外衣的生意人,當年育苗基地的土地審批、原料進出全經他們手。我今天就動身去C市,摸查他們這些年的資金流水,看看贓錢流向何方,能不能揪出那個‘先生’的老根。”
“我留在市局。”蘇晴指尖飛快敲擊筆記本鍵盤,螢幕上跳著王海濤辦公室外走廊的即時監控——穿灰西裝的男人剛從樓梯口轉上來,走到攝像頭正下方時特意頓了兩秒,寬肩的影子糊住鏡頭,像是刻意對著這邊亮明存在。“我重新梳理高明和陳木的審訊錄影,逐幀排查遺漏的口信;另外全程盯著王海濤的動向,他只要敢通風報信,我第一時間錄下證據。”她頓了頓,抬頭看向林默,聲音壓低:“對了林隊,高曉雅剛才帶話,說她知道高明藏證據的‘老地方’,要見你才肯說。”
“讓特警隊把她轉到城郊安全屋,24小時貼身保護,門禁換三次,等我們有眉目了再審。”林默點點頭,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抬胳膊的動作太大,縫針的傷口猛地被扯動,尖銳的疼順著小腹竄到後頸,疼得他眉骨狠狠挑了挑,額角瞬間滲出一層細汗,順著鬢角滑落。他咬著牙壓下那陣發黑的眩暈,抬手抹了把汗,目光掃過屋裡三個隊員,聲音沉得像浸了冰:“記住,影子組織的觸手已經伸到市局,我們剛分完工,對方大機率已知曉行程。所有人全程用加密對講機,非必要不開手機定位,任何異常立刻上報,不用拘泥規矩。記住——安全第一,證據第二,活下來才能把這幫蛀蟲送進地獄。”
三人齊齊應聲,抓起桌上的防彈背心往身上套,拉鍊拉動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拉滿的弓弦,牙齒已咬在弦上,一觸即發。
三輛警用塗裝的越野車同時駛出市局大門,剛下過街天橋,碎雨便噼裡啪啦砸下來,在擋風玻璃上炸開一片霧花。雨刷來回擺動,刷開車窗上糊住的泥點,也把遠處灰濛濛的天刷得愈發沉鬱,壓得人胸口發悶。林默坐在副駕,指尖夾著那枚從碼頭撿來的蛇形銀吊墜,陰刻的「先」字稜角分明,一遍又一遍硌著指腹,磨得指腹發疼。他抬眼看向後視鏡,市局的灰色辦公樓越來越小,最終被漫天雨霧吞沒。高明日記扉頁抄的那句話突然跳進腦子裡,冷颼颼貼在太陽穴上:當你覺得離真相最近的時候,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刻。
林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冷硬的冰。他早就準備好了——從二十年前師父陳建國提包出門說去查線索、從此再沒回來那天起;從他偷偷溜進檔案庫,把“8·15育苗基地案”的檔案影印一份藏在床板下、每天睡前翻一遍那天起;從碼頭捱了一刀,躺在手術檯上還攥著這枚吊墜不肯鬆手那天起,他就沒想過活著停下來。
兩個小時後,越野車拐進A市老城區的老式居民院,雨比市局那邊更大,瓢潑似的澆下來,把單元樓的水泥樓梯澆得溼滑,牆根的青苔泡在水裡,泛著暗幽幽的綠光。林默帶著陳曦和兩個偵查員往上走,皮鞋踩在溼滑臺階上發出悶沉聲響,每一步,預感到危險的悸動就越明顯,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三樓到頂,李建國家的鐵門就在眼前,陽臺掛著褪色的藍白格子窗簾,被穿堂風吹得鼓鼓囊囊,繃得緊緊的——像是有人躲在窗簾後,正扒著縫往外看,眼睛死死盯著門口。
林默抬手按住腰間配槍,示意偵查員分別貼在門兩側的牆上,才伸出手按響門鈴。
叮咚——
清脆的門鈴聲在窄樓道里盪開,響了半天,裡面才傳來細碎拖沓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來,每一步都晃悠悠的,帶著說不出的沉重。跟著門鎖咔噠一聲輕響,門只開了窄窄一條縫,防盜鏈仍緊緊拴著。一個頭發花白、背駝得像蝦米的老太太從縫裡探出頭,渾濁的眼睛裡透著刻進骨頭的警惕,枯樹皮般的手死死攥著門框,指節繃得泛白:“你們……找誰?”
“我們是市局刑偵總隊的,想了解李建國先生的情況。”林默掏出警官證舉到老太太能看清的位置,警徽的銀輝在昏暗樓道里亮得刺眼。
證件剛露面,老太太的臉“唰”地沒了血色,白得像牆上掉粉的舊牆皮,嘴唇哆嗦半天,才擠出來一句:“他……他去年心梗走了,墳頭草都長一人高了,還有啥好問的?”
“我們只是想了解他生前的舊事,和二十年前育苗基地的案子有關,不會給您添麻煩。”林默側身想往裡進,手剛搭在冰涼的門框上,老太太突然瘋了似的往前一撞——枯瘦的肩膀帶著全身力氣撞過來,猛地將門關上。防盜鏈“哐當”一聲撞在鐵門框上,脆響震得人耳朵發疼,回聲在窄樓道里盪來盪去,半天散不去。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隔著厚門板傳出來,發悶得像被人掐著脖子。
林默默默往後退一步,抬眼掃過門楣:一張發黃發黑的符紙歪歪扭扭貼在那裡,邊角卷得發翹,一看就有些年頭。尋常人家不會在兒子家門楣貼這種鎮鬼驅邪的符,除非是貼給找上門的人看——意思是這家主人已經“走了”,別再來找了。
他掏出手機,指尖沾著雨汽飛快敲字發給蘇晴:查李建國妻子張桂芬,半年內報警記錄、半個月前出行記錄,以及最近三個月是否收到威脅。
發完資訊,他給身邊偵查員使了個眼色。偵查員摸出萬能鑰匙插進門鎖準備撬鎖。就在這時,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膩氣味順著門底縫隙飄出來,混著潮溼的雨水氣,鑽得人鼻子發癢。那味道甜得發悶——是液化石油氣!林默臉色驟變。
“快!閃開!”他吼了一聲,一把推開蹲在門鎖前的偵查員,自己側身沉肩,帶著衝勁狠狠砸在木門上。老舊的實木合頁哪裡經得住這力道,“咔”的一聲斷裂,整扇門連防盜鏈一起向內倒去,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轟然巨響,震得牆上掛鐘都掉了下來。
濃烈的煤氣味瞬間湧出來,衝得人睜不開眼睛。林默眯著眼往客廳看:張桂芬歪歪扭扭倒在敞開的煤氣閥旁邊,手腳被繩子捆得死死的,嘴被寬膠帶粘著,胸口劇烈起伏,已經快喘不上氣。而她胸口衣襟旁,一枚銀亮的東西露在外頭,被客廳吸頂燈照得反光——那是一枚蛇形銀吊墜,陰刻的“先”字刻得極深,紋路里還沾著張桂芬蹭上的血點,和林默口袋裡那枚從碼頭撿來的,一模一樣。
兩個偵查員立刻衝過去關煤氣閥、扯膠帶鬆綁。林默站在門口盯著那枚吊墜,指腹不自覺蹭了蹭口袋裡的那枚,胃裡一陣發沉。他們剛到,影子組織的人也剛走,連一步都沒差。
林默戴上隨身攜帶的呼吸器,示意陳曦帶張桂芬去樓道透氣,自己蹲下來勘察現場:沙發腿邊留著半個新鮮菸蒂,是本市少見的外菸,說明來人走了不超過十分鐘。
二十分鐘後,緩過氣的張桂芬靠在樓道牆上,蘇晴的訊息也回了過來。林默點開手機,雨水打溼的螢幕上亮起字型:“張桂芬2023年10月報過警,稱收到匿名恐嚇信,但A市派出所接警後,她突然改口不肯提供原信,未立案。出警記錄顯示,她當時情緒激動,只說有人要殺她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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