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廳特批的協查函十分鐘就傳到了三市刑偵支隊,林默從電梯出來直接拐進技術科,厚重的防火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走廊裡若有似無的窺探目光。技術科的白板早已擦得乾乾淨淨,林默捏著紅馬克筆,親自把十二個關聯死者的名字按屬地重新分列:A市3人,B市5人,C市4人。最後筆尖頓在最上方,給“陳建國”三個字狠狠畫了一道粗紅橫線,墨色透到白板背面,像一道滲出來的血痕。
“A市是核心,陳建國和趙立偉有隱秘資金往來,清除計劃裡他被標了七次,是影子組織現在最想除掉的人。我帶一組去A市。”林默放下馬克筆,小腹的傷口被牽扯得一陣陣發緊。他不動聲色往桌沿靠了靠,壓下那股驟然竄起的鈍痛,指腹蹭過褲兜裡沾血的襯褲——那片溼黏早已涼透,像塊甩不掉的冰,死死粘在皮膚上。
戴黑框眼鏡的陳曦上前一步,指尖點著B市列出來的兩個名字,指甲蓋在“張順”“劉梅”上輕敲:“這兩個人2003年都在市第一醫院婦產科,和馬文才是同批入職的同事。我帶二組去B市,封存他們所有醫療檔案,就算挖地三尺,也得把當年育苗基地的實驗記錄找出來。”說話間,她摘下領口的監聽檢測器往桌上一放,指示燈閃了兩下綠燈,“剛掃過,這裡安全,對方就算有耳,也沒這麼快鑽進來。”
大塊頭趙剛一把抓過椅背上的防彈背心甩到肩上,拍得胸膛咚咚響:“C市那四個全是掛著合法生意殼子的老闆,當年育苗基地的土地審批、原料進出全經他們的手。我去查他們這些年的資金流水,看看贓錢到底流去了哪,能不能牽出那個‘先生’的根。”
“我留在市局。”蘇晴指尖飛快敲著筆記本鍵盤,螢幕上跳著王海濤辦公室外走廊的即時監控——穿灰西裝的男人剛從樓梯口轉上來,在攝像頭下停了兩秒,像是特意對著鏡頭站了站。“我重新捋一遍高明和陳木的審訊錄影,逐幀找漏過的線索,另外全程盯著王海濤的動向,他敢通風報信,我第一時間錄下來留證。”她頓了頓,抬頭看向林默,聲音壓低了些,“對了林隊,高曉雅剛才帶話,說她知道高明藏證據的‘老地方’,非要見你才肯說。”
“讓特警隊把她轉到安全屋,24小時貼身保護,等我們有眉目了再審。”林默點頭,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身上套,套袖子時動作太大,傷口猛地一扯,疼得眉骨跳了跳,額角瞬間滲出細汗。他咬著牙壓下那陣眩暈,目光掃過屋裡三個隊員,聲音沉得像浸了冰:“記住,影子組織的觸手已經伸到市局,我們的行程對方大機率已經知道了。所有人全程用加密對講機,任何異常立刻上報,不用講規矩。記住——安全第一,證據第二,活下來才能把這幫蛀蟲送進地獄。”
三個人齊齊應聲,抓起桌上的防彈背心往身上套,拉鍊拉動的細碎聲響在安靜的辦公室裡格外清晰,像拉滿的弓弦,一觸即發。
三輛噴著警用塗裝的越野車同時駛出市局大門,剛下過街天橋,碎雨就噼裡啪啦砸下來,雨刷來回擺動,刷開車窗上糊住的泥點,也把遠處灰濛濛的天刷得越來越沉。林默坐在副駕,指尖夾著那枚從碼頭撿來的蛇形銀吊墜,陰刻的「先」字硌著指腹,一遍又一遍。他抬眼望向後視鏡,市局辦公樓在雨幕裡越縮越小,最終徹底消失在雨霧中,高明日記扉頁抄的那句話突然撞進腦子裡,冷颼颼地貼在太陽穴上:當你覺得離真相最近的時候,往往是最危險的時刻。
林默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一片冷硬。他早就準備好了——從二十年前師父陳建國失蹤那天起,從他偷偷影印“8·15案”檔案藏在床下那天起,從他捱了一刀躺在醫院還盯著案子那天起,他就沒想過活著停下來。
兩個小時後,越野車拐進A市老城區的老式居民院,這裡的雨比市裡更大,瓢潑似的澆下來,把單元樓的水泥樓梯浸得發滑。林默帶著兩個偵查員往上走,皮鞋踩在溼滑的臺階上,發出悶沉的聲響,每往上一步,那股危險的預感就越強烈。三樓到頂,李建國家的門就在眼前,陽臺掛著褪色的藍白格子窗簾,被風吹得鼓鼓的,像有人躲在後面,正往外看。
林默抬手按住腰間的配槍,示意偵查員分別站在門兩側,才伸出手按響門鈴。
叮咚——
門鈴聲響過半天,裡面才傳來細碎拖沓的腳步聲,像是有人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來。跟著門鎖咔噠響了一聲,門只開了窄窄一條縫,一個頭發花白、背彎得像蝦米的老太太從縫裡探出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警惕,枯樹皮似的手緊緊攥著門框,指節都泛了白:“你們……找誰?”
“我們是市局刑偵總隊的,想向您瞭解李建國先生的情況。”林默掏出警官證,舉到老太太能看清的位置。
那張印有警徽的證件剛一顯露,老太太的臉“唰”地失去了血色,白得像牆皮剝落的牆面,嘴唇哆嗦半晌,才擠出一句話:“他……他去年心梗走了,墳頭草都長到一人高了,還有什麼好問的?”
“我們只是想了解他生前的一些舊事,和二十年前育苗基地的案子有關,不會給您添麻煩。”林默側身想往裡走,手剛搭上門框,老太太突然瘋了似的往前一撞,猛地將門關上,門上的防盜鐵鏈“哐當”一聲撞得脆響,回聲在狹窄的樓道里盪來盪去。
“我不知道!什麼都不知道!你們快走!再不走我喊人了!”老太太的聲音帶著哭腔,抖得不成樣子,隔著門板傳出來,發悶得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默默默後退一步,抬眼掃過門楣,一張發黃發黑的符紙歪歪扭扭地貼在那裡,邊角已經卷起,一看就有些年頭——尋常人家不會在兒子的門楣貼這種鎮鬼符,除非是貼給外人看,暗示這家主人已經“不在了”,別再來找。
他掏出手機,指尖在螢幕上飛快敲字,發給蘇晴:查李建國的妻子張桂芬,半個月內的出行記錄,是否有報案記錄,最近三個月是否收到過威脅。
發完資訊,他抬頭給身邊的偵查員使了個眼色,偵查員立刻摸出萬能鑰匙,插進門鎖裡準備撬鎖。就在這時,一股若有似無的甜膩氣味順著門底的縫隙飄了出來,混著潮溼的雨水氣,鑽得人鼻子發癢。
林默臉色驟變。
是煤氣。
“快!閃開!”他吼了一聲,一把推開身邊的偵查員,自己側身撞上去,肩膀狠狠砸在木門上,老舊的合頁“咔”地斷了,整扇門連著防盜鏈一起向內倒去,砸在水磨石地板上發出轟然巨響。
煤氣味瞬間湧了出來,衝得人睜不開眼睛,林默眯著眼往裡看,只見張桂芬歪歪扭扭倒在客廳的煤氣閥旁邊,手腳被繩子捆著,嘴被膠帶封住,而她胸口處,一枚銀亮的東西露在外面,被客廳的燈照得反光——
那是一枚蛇形銀吊墜,陰刻的「先」字刻得很深,和林默口袋裡那枚,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