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和老鄭離開的第二天,專案組辦公室的空調開得很低,冷氣流裹著滿室空蕩,順著每個人的腳踝悄悄打旋。老鄭靠窗的辦公桌上,還壓著半盒沒抽完的紅塔山,玻璃茶杯下壓著他女兒婚紗照的邊角,露著一小片白婚紗的裙襬;小王靠門的工位上,椅背上還搭著他那件印著刑警隊logo的作訓服,口袋裡露出半塊沒吃完的奶糖——是懷孕的妻子塞給他的,說查案餓了能墊肚子。
蘇晴蹲在牆壁暗格前,咔噠一聲鎖死金屬櫃門,把藏著記賬本掃描件的加密硬碟往最深處推了推。指尖蹭過冰冷的鋼板,半天沒有收回來。趙剛捏著馬克筆站在白板前,筆尖頓在“老鄭走訪供貨線索”那行黑字上,咬咬牙狠狠一劃,藍黑色墨跡把整行字糊得面目全非,最後只留下兩個孤零零的方框:「雪山牌稿紙」「蛇形吊墜」,像兩尊沉默的墓碑。
“再這麼下去,我們連出個外勤都湊不齊兩個人!”趙剛反手把馬克筆砸在會議桌上,塑膠筆桿彈了一下滾落在地,咕嚕嚕轉出去老遠,“林隊,李民生這是要把我們困死在這兒,我們不能坐以待斃!”
林默坐在會議桌盡頭,左肩的傷口剛換過藥,被紗布繃得緊緊的,牽扯著經脈一陣接一陣發疼。他指尖停在手機加密撥號盤上,聞言抬眼,眸子裡的沉鬱像化不開的濃墨:“不等。但我們現在不能亂衝,得有一把能壓住場子的‘尚方寶劍’。”
他要找的人,是已退居二線的省廳張副廳長。
二十年前C市“8·15劫案”案發時,正是時任刑偵總隊隊長的張貴生親自掛帥,牽頭組建了第一代專案組。那時林默還是剛進隊的新人,遠遠站在會議室門口聽過張貴生拍桌子放話: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搶了防疫育苗素、害死三條人命的綁匪揪出來。可誰也沒料到,案子查了不到三個月,證人突然翻供,負責追查核心線索的刑警隊長王浩竟落得個“畏罪自殺”的結論,上面一紙令下倉促結案,張貴生也被明升暗降,慢慢退出了核心權力層。
林默翻遍通訊錄最底部,才找出那個存了近十年、從來沒撥過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他頓了三秒——他拿不準張貴生還願不願意碰這樁塵封二十年的舊案,更不確定對方有沒有被李民生拉攏。畢竟李民生這些年往上爬,沒少給上頭的人遞投名狀。
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掀動了桌上保密本的頁角,第一頁就是王海濤的名字,旁邊畫著個小小的叉,是三天前剛添上去的。林默閉了閉眼,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的撥號聲響得沉悶,一聲,兩聲,第三聲剛落,電話就被接起,背景裡隱約傳來檔案翻動的嘩啦聲,還混著公園的鳥叫。
“林默?”張貴生的聲音比林默記憶裡沙啞了太多,帶著不加掩飾的驚訝,“你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
“張廳,我要見您一面,事關‘8·15劫案’。”林默壓低聲音,餘光掃過辦公室門口,確認沒有外人,“事情比所有人想的都複雜,我們查到了當年的線索,現在遇到了不小的阻力。”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只有紙張翻動的輕響:“半小時後,城郊茶塢,老位置,我等你。”
掛了電話,林默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陳曦從工位站起身,手裡捏著車鑰匙:“我開車送你,繞二環走,避開市局東門的卡口。”林默點了點頭,路過門口時,陳曦伸手輕輕拉了下他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小心,剛才我下樓買水,看見大門外停著那輛銀灰色捷達——坐天李民生從咱們樓出去的時候,它就停在那兒。”
“知道了,你留在這兒盯著,幫蘇晴整理記賬本的流水。”林默拍了拍她的手背,拉低帽簷走進樓梯間。果然,出了市局大門沒多遠,後視鏡裡那輛銀灰色捷達就跟了上來。陳曦從後視鏡瞥了一眼,低聲問:“要甩掉嗎?”
“不用,繞著環城路轉一圈,讓他看到我們去了城郊溼地公園,你再找機會把我放下,我走小路去茶塢。”林默靠在後排座椅上,指尖按著滲血的紗布,喉嚨發緊——李民生果然已經開始監控他了,這一步棋,他輸不起。
四十分鐘後,林默踩著雨後的泥路走進茶塢深處的包間,木門關上的瞬間,就隔絕了外面所有聲響。張貴生穿著洗得發白的藏青色便裝,戴著老花鏡,手裡捏著林默提前放在茶桌死角的列印紙——那是深藍色記賬本里,明確標註著李民生簽字的幾頁,“李民生”三個字橫在紙面上,紅筆勾出的痕跡像一道滲血的傷口。
張貴生的手指在“育苗素分成”幾個字上來回摩挲,指節繃得發白,半天沒說一句話。紫砂壺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響著,蒸汽順著壺嘴飄出來,模糊了老人皺巴巴的臉。
“當年我就覺得不對。”張貴生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壓了二十年的懊悔漫了出來,“王浩跟了我八年,他什麼性子我清楚,就算真犯了錯,也絕不會自殺,更不會留下那麼一封漏洞百出的遺書。證人翻供也蹊蹺得很,頭一天還跟我咬得死死的,說看見綁匪腰上的蛇形吊墜,第二天一進審訊室就全改了口……”他摘下老花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指腹蹭過鏡架的紋路,“那時候李民生剛從外地調過來,接了王浩的位置,我怎麼也想不到,他就是那個藏在幕後的鬼。”
“張廳,現在不是說當年的時候。”林默往前傾了傾身,語氣又急又穩,“我們從影子組織老K的藏身點拿到了這本記賬本,所有的利益分成、二十年來的黑賬全在上面。但李民生在市局根基太深,昨天剛拿到東西,今天他就把我們專案組兩個核心成員調走了,線索斷了,編制卡著,再拖下去,不用他動手,我們自己就散了。要是沒有上面的支援,我們連把證據遞出去的機會都沒有,說不準哪天就成了第二個王海濤。”
提到王海濤,張貴生的眼皮跳了一下,眉頭擰成了死結。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沫在水面打轉,眼神里翻湧著掙扎——他眼看就要退休,老伴在家等著抱孫子,這個時候蹚這趟渾水,一不小心就是晚節不保,更何況李民生早就搭上了省政法委的周副書記,那是他惹不起的大人物。
林默沒催他,只是坐在對面靜靜等著。他知道張貴生心裡的坎,二十年前他沒頂住壓力,讓真兇藏了二十年,如今這個坎擺在面前,選不選,全看他自己。
過了足足十分鐘,張貴生長長嘆了一口氣,伸手拉開腳邊的黑色公文包,從最內層掏出一個帶著省廳鋼印的黑色加密隨身碟,推到林默面前,冰涼的隨身碟落在實木茶桌上,輕輕磕出一聲輕響。
“我不能公開插手市局的事,那樣會打草驚蛇,周副書記只要一句話,就能把這件事壓得死死的,到時候你我都沒機會。”張貴生的指尖點了點隨身碟外殼,“這是省廳內網秘密調查通道的許可權,只有我手裡有第二把金鑰,你可以直接呼叫全省警務資料,流動人口、卡口記錄、工商註冊資訊,全都能查,所有操作記錄只有我能看見,不會留痕跡。”
林默伸出手,握住那個隨身碟,塑膠外殼被室內空調吹得冰涼,可握在他手裡,卻像是攥著一團燒得正旺的火,暖意從指尖一直湧到胸口。“謝謝張廳。”
“別謝我,我欠‘8·15’三個受害者一個說法,欠王浩一個清白。”張貴生擺了擺手,臉色瞬間嚴肅下來,壓著聲音說,“我提醒你,李民生的背景不止市局,他和省政法委的周正國是姻親,你每走一步都要藏好,證據一定要紮實,要夠把兩個人一起釘死,千萬不能露馬腳——只要走漏一點風聲,別說你,你們專案組這幾個人,一個都活不了。”
林默的心沉了沉,他點點頭:“我記住了。”
走出茶塢的時候,方才壓得滿天的烏雲已經散了,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落下來,鋪在青石板路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林默摸出手機,開啟加密聊天軟體,給陳曦發了三個字:準備行動。
風捲著桂花香吹過來,藏了二十年的黑暗,終於裂開了一道透進光的口子。這場局,從二十年前開始落子,如今終於輪到他們走反擊這一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