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貴生交出的加密隨身碟像一把淬了光的鑰匙,猝不及防撬開了被李民生封死的調查空間。回到市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專案組三個人沒有走,蘇晴盯著省廳內網的查詢頁面,指尖在鍵盤上飛個不停,茶缸裡的茶早放涼了,都沒顧得上喝一口。
許可權開通才十分鐘,「雪山牌稿紙」和「蛇形吊墜」的檢索結果就跳了出來。雪山牌是上世紀九十年代B市國營造紙廠的特供牌子,零二年廠子破產清算,生產線早就拆成了廢鐵;而蛇形吊墜的鏨刻工藝特殊,是C市城郊陸家銀匠的獨門手藝——自清末起,陸家只做帶鱗紋的飾件,外鄉人根本仿不出來。
“我明天一早就走,開車去C市找陸家後人。”趙剛把揹包往椅子上一甩,指尖點著螢幕上的銀匠介紹,“只要能對上紋路,就能順著往下查,當年誰在陸家定製過這個吊墜,一查一個準。”
林默靠在桌邊,指尖揉著發脹的太陽穴,左肩的傷口被紗布勒得發緊,一陣一陣的鈍痛順著骨頭縫往上鑽。他剛要開口叮囑注意隱蔽,褲兜裡的私人手機突然震了一下——不是加密工作機的震動頻率,是隻有極少數舊友才知道的備用號碼。
林默掏出來點開簡訊,螢幕冷光映著他的眉眼,原本放鬆的下頜瞬間繃緊。
簡訊只有短短一行:“我知道誰是‘老K’。晚上八點,西郊廢棄機床廠,單獨來。”
號碼歸屬地顯示是虛擬網路號,根本查不到發件人資訊。林默盯著那行字,眉峰擰成了深深的川字——老K是藏了二十年的影子,連當年的團伙都沒人見過他的真容,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人,怎麼會主動找上門?這會不會是李民生設下的陷阱?
“不能去!”陳曦湊過來掃了一眼簡訊,立刻伸手按住林默的手腕,聲音又急又重,“李民生剛調走老鄭和小王,明擺著是卡死我們的手腳,現在外面肯定全是他的眼線,這就是引蛇出洞的圈套,你去了就是自投羅網!”
趙剛也把腰間的槍往外拽了拽,嗓門壓得低卻帶著火氣:“要去我去,你是隊長,不能出事。要麼我跟你一起去,真要是埋伏,大不了跟他們拼了,總能留一個出去報信。”
林默卻搖了搖頭,指尖在簡訊介面頓了頓,慢慢退出了頁面:“如果是陷阱,我一個人去,損失最小。如果是真的……這是我們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人主動送上門指認老K。錯過了這個機會,我們再等十年,都不一定能拿到這麼直接的線索。”
他轉頭看向蘇晴:“你留在局裡,走省廳加密通道反向追查這個虛擬號的落地地址,同時調取西郊廢棄工廠三公里內所有天網、商鋪私人監控,每一輛進去的車都記下來。”又轉臉看向趙剛和陳曦,“你們兩個開車繞到工廠後門的林帶埋伏,保持五百米距離,不要靠近,開加密頻道保持聯絡,我進去十五分鐘沒發安全訊號,你們直接聯絡張廳,不要進來救。”
安排完時已經七點半,窗外的天徹底黑透,雲層壓得很低,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林默換了一身黑色便裝,把槍插進腰後的槍套,扣好外套帽子,推門走進了夜色裡。
七點五十八分,林默站在了西郊廢棄機床廠的大門外。這廠子九十年代就破產了,廠房破得漏了頂,院牆塌了大半,門口爬滿了帶刺的野薔薇,夜風捲著荒草的腥氣吹過來,涼颼颼地蹭著後脖子。
林默抬手看了看錶,差一分鐘到八點。他抽出腰後的槍,推開半倒的鐵門走了進去,鞋底碾過地上的碎玻璃和鏽鐵釘,發出細碎刺耳的咯吱聲,在空蕩的廠房裡撞出回聲。月光終於從雲縫裡擠出來,透過破碎的玻璃窗斜切進來,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投下一大片歪歪扭扭的斑駁影子,樑柱上垂下來的舊電線晃了晃,影子也跟著晃,像張著牙的鬼爪子。
“我來了。”林默停在廠房中央,聲音不高,卻壓過了風噪,清晰傳到廠房每個角落。
角落堆廢棄機床的地方,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碰掉了鐵皮零件,接著是緩慢而沉重的腳步聲,一個佝僂得幾乎直不起腰的身影,慢慢從黑暗裡挪了出來。
那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灰、手肘磨破了洞的舊夾克,褲腿沾著半乾的泥點,臉上的皺紋堆得像揉皺的草紙,鬍子頭髮全白了,亂糟糟粘在一起,枯瘦的雙手緊緊攥著一個磨得起毛的藍布包,指節都攥得發白。他眯著眼睛瞅了林默半天,才顫巍巍開了口,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樹葉:“你是……林警官?”
林默握著槍的手緊了緊,心猛地一跳——這個名字,他在王海濤留下來的當年劫案備份卷宗裡見過。陳老三,當年“8·15”劫案發生時還是城郊的無業遊民,被團伙僱來在路口望風。案發後因證據不足,只關了半年就被釋放,之後便如同人間蒸發,再也沒人找到過他。
“我是。”林默沒有放低槍口,“你為什麼找我?又為什麼現在才現身?”
陳老三往前走了兩步,突然腿一軟,“噗通”一聲跪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老淚順著皺紋的溝壑滾落,很快打溼了胸前的衣襟:“林警官,救救我!那個‘復仇者’在清理當年的人!劉志遠、周志強、城北開雜貨店的張桂芬……短短半個月,三個都沒了!下一個就是我!他說當年拿過錢的,一個都跑不掉!”
“復仇者是誰?你見過他?”林默往前跨了一步,槍口仍對著地面,語氣依舊警惕。
“我不知道他叫什麼!也從沒見過他的臉!”陳老三哆哆嗦嗦抬起手,抹了一把眼淚,“但他知道我們所有人的名字,知道我們當年幹過什麼!他找上劉志遠時,劉志遠還跟他喝了茶,轉頭就掉進河裡淹死了——警察說那是意外,哪有那麼多巧合的意外!”他抖著手解開藍布包的捆繩,從裡面掏出一張泛黃發脆的硬紙照片,雙手舉著遞過來,“這是……這是劫案前一天,我們在郊外野餐時有人拍的,您看……”
林默彎腰接過照片,紙片已經脆得一碰就掉渣。照片上十五個穿舊迷彩服的男人擠在一輛掉漆的銀灰色麵包車前笑,陳老三在最邊上,弓著腰站著。順著陳老三枯瘦的指尖望去,後排最靠左的位置站著個高個子男人,因身處陰影,臉完全看不清,只能辨出一個寬闊的背影。
“這個就是老K。”陳老三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時候我們都是拿錢幹活,沒人敢問名字。他也從來不跟我們一起吃飯說話,只知道他說話帶南方口音,個頭高——那時候我們都喊他‘高個子’。”
林默的指尖順著照片邊緣摩挲,突然頓住了——照片左下角,麵包車的保險槓上隱約掛著一個銀色墜子,墜子盤成蛇形,鱗紋清晰可辨,竟和之前周海濱屍體上發現的、張桂芬家裡搜出的蛇形吊墜紋路分毫不差。
原來老K從那時起就戴著這個吊墜,這是他的標記。
“你還知道什麼?關於老K,關於李民生,還有別的線索嗎?”林默的聲音放低了,帶著不易察覺的緊迫。
“我知道他們都在找那本賬本!”陳老三猛地伸手抓住林默的褲腿,枯瘦的手勁大得驚人,“當年劫走的育苗素賣了多少錢、每個人分了多少、李民生拿了多少好處,全記在那本深藍色的賬本里!高明沒死之前,在老K的舊房子裡翻到了賬本,剛露一點風聲就被人弄死了!現在連高明的女兒高曉雅都在找這個賬本——她肯定是想拿賬本換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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