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色順著城郊盤山公路往山坳裡漫,越野車關了大燈,只靠輪廓燈貼著土路往前蹭。
輪胎碾過落葉的沙沙聲,被風壓得極低。林默握著方向盤,副駕放著那本封皮磨卷的日記,紙頁縫隙還帶著二十年前紅港灘塗的鹹溼氣。
昨晚高明的人撕破了臉,原定計劃全被打亂,提前收網的命令已經發出去,各個卡點的便衣都動了。
但在扣人之前,林默必須來這兒——來見老周。
老周是當年紅港碼頭唯一一個還活著的知情人,三個月前專案組把他從棚戶區接出來,藏在這處山坳的護林員老宅。
周圍三里地全是自己人,連飛鳥都飛不進來。
推開門的時候,老周正蹲在炭盆邊烤紅薯,混濁的眼睛盯著跳動的火苗。
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看見林默腰側露出來的槍柄,枯樹皮似的手顫了顫,把烤得焦香的紅薯往炭裡埋了埋:“來了?”
“來了,找您核對點東西。”林默拉過木凳坐下,把那本日記輕輕攤在桌上。
紙頁上的海水印像一塊淡黃的疤,正對著老周的眼睛。
老周枯瘦的手慢慢伸過來,指腹蹭過封皮上趙默寫的筆名,指節一下一下抖著,蹭得那行字發皺。
半天,才從喉嚨裡擠出一聲啞得發鏽的嘆氣:“二十年了……終於有人拿著這本東西來找我了。”
菸灰色的炭火噼啪跳了一下,暖光晃著老周滿是皺紋的臉。
那段埋在紅港碼頭泥沙裡二十年的往事,終於順著沙啞的嗓子,一點一點翻了出來。
二十年前的紅港,還滿是漁輪的汽笛聲和碼頭裝卸工的號子,那筆一千萬的押款車從市區開到碼頭,剛停穩就冒了火。
三個年輕押款員連一槍都沒來得及開,就倒在了碼頭灘塗裡,血把漲潮的海水染成了淡紅。
案子鬧得滿城風雨,老百姓堵在市局門口要說法,局裡查了半個月,順藤摸出來的線頭全指向了警隊內部。
劫犯能精準掐準換崗時間、路線,能拿到押款的精確日程,不是內鬼撐著,根本不可能做到。
那時候整個市局都風聲鶴唳,誰都知道這趟水太深,背後的人根子太硬,接了臥底的活,說不定就是有去無回。
會議室裡問了三遍,滿屋子人低著頭沒人吭聲,是趙默“嚯”地一聲站起來,領口的警徽晃得發亮,說我去。
那時候趙默才二十八,已經是局裡出名的能幹,他化名“阿默”,混進了碼頭的搬運隊。
順著劫犯的外圍線一點一點往裡鑽,這一蹲,就是三年。
老周那時候是碼頭裝卸隊的工頭,趙默剛來的時候就找了他,掏出來半個皺巴巴的煙盒,裡面夾著半張局裡的介紹信,說周哥,我是自己人。
從那之後,每個月趙默都會把整理好的訊息塞在貨箱夾層,老周藉著拉貨把訊息送出去。
那時候趙默每次來,都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肩膀磨得全是洞,說話嗓子永遠是啞的。
他說這幫人哪裡是搶一千萬,那是給上頭的投名狀,整個紅港的黑錢全靠著這個組織洗,頭子就在咱們警隊,是個能接觸到所有臥底檔案的高層。
“那時候我就勸他,太危險了,要不就停吧,上面沒人擔著,別把命搭進去。”老周的眼淚順著皺紋溝往下滾,滴在日記封皮上,暈開一小片溼痕。
“可趙同志說,他幹警察那天就發過誓,不能讓警徽沾灰,三個押款員的眼睛還盯著紅港的海呢,他不能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