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志國的臉“唰”一下就白了,白得像審訊室牆上剛刷的石灰,沒有一點血色。
他盯著那行轉賬記錄,指尖抖得像秋風裡的枯葉,本來抓著鐵椅邊的手滑了好幾次,根本抓不住。
整整五分鐘,審訊室裡只有頭頂吊扇嗡嗡的轉動聲,風捲著舊煙味擦著人耳朵過,他盯著那行字,挺直的肩膀一點點垮下來,從肩到腰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突然“啪”一聲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嗚嗚哭出聲,眼淚順著指縫往下掉,打溼了一大片灰藍色囚褲腿:“我錯了!我真的錯了!當年是高明拉我下水的,王石是我老領導,我的位子都是他給的,我不敢不聽啊!我就是個跑腿的,我不敢反他啊!”
哭了十幾分鍾,他才慢慢平復下來,肩膀一抽一抽的,斷斷續續把所有事說清楚。
他確實是影子組織的中層聯絡人,專門負責給清道夫發任務、轉資金、傳訊息,高明發起的“清網計劃”,核心就是把所有知道紅港劫案底細、清楚影子組織存在的人全清理乾淨,徹底抹掉趙默二十年前留下的所有痕跡,方便三大核心隱身幕後繼續經營。
他說這二十年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天天怕半夜的敲門聲,怕警察找上門,二十年了,天天活在趙默的影子裡。
說到最後,他突然頓住,抬起哭花的臉,哆哆嗦嗦從貼身內衣口袋裡,摸出一塊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東西。
油紙都磨得發脆了,他顫巍巍推到桌子對面,指節磕著桌子啪啪響:“我戴罪立功,我給你們這個……算我贖罪。當年趙默查到紅港劫案的根子在王石身上,是我給王石報的信,是我開車把殺手送到伏擊點,這個是王石當時慌慌張張掉我車上的,我不敢扔也不敢交,藏了二十年,藏了整整二十年。”
林默伸手過去拿起那個油紙包,指尖都有些發緊。
一層層開啟油紙,舊血的腥氣混著紙張的黴味飄出來,是半塊沾著暗褐色舊血痕的警官證封皮。
封皮左上角,一個清晰的彈孔穿過去,封皮上“趙默”兩個褪色的燙金大字,被血浸過,還依稀能看清鋒利的字邊。
林默盯著那兩個字,指甲攥進了掌心,肋骨裡當年留下的舊傷被扯得隱隱發疼。
酸意一下子從鼻子竄到頭頂,眼睛脹得發疼,他卻硬生生忍住了,對著水志國點了一下頭,聲音有點啞:“謝謝你,算你戴罪立功。”
因為水志國主動供述,供出了十二名潛伏在市政、公安、水產系統的底層執行者,其中甚至包括一名現任市局紀檢處的幹部。
專案組連夜出動,不到二十四小時,十二個人全部被抓獲,沒有一個漏網。抓捕過程中,一名年輕偵查員被暗藏的匕首刺中腹部,縫了七針,兩名潛伏多年的臥底不得不提前撤離,離開了他們紮根十年的濱江。這是挖爛根必須付出的代價,刮骨療毒,從來都疼。
法院一審宣判,水志國犯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罪、故意殺人罪,因為有重大立功表現,從輕判處十五年有期徒刑。
拿到判決書那天,水志國對著法官只說了一句:我活該,我認。
法警押著水志國出看守所大門的時候,趙剛站在門口的青石板臺階上。
風捲著江面上的潮氣吹過來,掀動他的警服衣角,他嘆了口氣,把手裡攥了半天的煙揉碎,扔進門口的垃圾桶:“二十四年,從趙默當年追兇到現在,從根到葉,終於拔乾淨了。”
林默站在他身邊,手摸著胸口那枚被體溫焐熱的徽章,抬頭望向遠處江面上的朝陽。
金色的陽光鋪在開闊的江面上,江風捲著浪,把殘留了二十年的霧吹得一乾二淨,亮得晃眼。
一週後,老周拆了線出院,第一時間就跟著林默去了北郊公墓。
老周拎著一罈白酒,林默捧著那半塊裱好的警官證封皮,把東西放在趙默的墓碑前。
老周給趙默倒了一杯酒,自己一口悶了一杯,伸手摸了摸墓碑上趙默的照片,聲音啞得厲害:“老趙,完了,所有王八犢子都抓著了,你的東西,給你送回來了。”
林默站在老周身邊,敬了一個標準的警禮,風從山頭上吹過去,帶著松柏的清香。
二十年前趙默沒走完的路,他帶著趙默留下的光亮,終於走完了。
這一場跨越兩代人的仗,真的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