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林默把所有證據攤在他面前,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慌不擇路撞開門就跑。
發顫的腿,滿臉的冷汗,哪一點像是真心悔悟的樣子?
如果真的是被趙鵬拿女兒威脅,為什麼不找隊裡開口?王廳長當著全隊說過,只要他肯坦白,警方立刻二十四小時保護張萌萌,全額出治療費,哪怕送出國躲著,這輩子都沒人能動她一根頭髮,他為什麼不說?
林默的指尖蹭過辦公桌冰涼的玻璃檯面,剛才張海峰站在這裡說話,冷汗一滴一滴砸在玻璃上。
如今早就幹了,只留下一圈圈淺淡的印子,像個攤開了卻沒人說破的謊,擦不掉,也躲不開。
窗外夜風捲著深秋寒氣吹進來,吹得桌上檔案嘩嘩響,掀動了抽屜縫露出的半張紙角。
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診斷書順著風飄出來,打著旋落在了林默腳邊。
他彎腰撿起來,指尖捏著紙邊,慢慢展開。
紙頭是市第一人民醫院血液科的藍色抬頭,患者欄清清楚楚寫著張萌萌三個字。
診斷結果那欄,黑森森的宋體字印著五個觸目驚心的字: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
半個紅公章露在日期邊,清清楚楚顯示是半個月前——正好是張海峰開始畏縮躲閃,連跟林默說話都不敢抬頭的時候。
林默捏著那張輕飄飄的診斷書,指尖一點點涼透,從指尖涼到手腕,順著胳膊涼到心口。
凍得他心臟都縮成一團,抽著疼。原來不是平白無故變了,師父的軟肋,早被趙鵬那幫人捏得死死的,連喘口氣的機會都不給。
可就算有苦衷,又能怎麼樣?
明天就是斬鏈行動的集結日,整個行動牽扯邊境十幾個抓捕組,近五百個弟兄的命,全拴在這次行動的保密上。
要是訊息走漏給趙鵬和境外的李軍,讓對方提前設好埋伏,那片邊境密林裡,不知道多少人再也回不來。
不知道多少家庭會像他當年一樣,父親走了,就只剩自己和一塊刻著名字的牌位,碎得拼都拼不起來。
他不能拿五百個弟兄的命,換對一個前輩的私情。
他更不能對不起父親留給他的警徽,對不起自己穿了十幾年的警服,對不起埋在邊境密林裡的英靈。
他把診斷書小心翼翼展平,夾進隨身帶的筆記本里,又把張海峰慌亂落下的加密隨身碟,還有半張帶父親筆跡的紙條,一起貼身放進內口袋,貼緊心口的位置。
然後他伸手,按了按心口彆著的舊警徽——那是父親留下的,當年父親被毒販子彈擦過胸口,警徽上留了個淺淺的凹坑。
此刻隔著布料硌著他的掌心,好像還帶著若有似無的燙意,像父親就站在對面,看著他做這個決定。
林默伸出手關掉了頭頂的檯燈,落鎖的時候,鑰匙轉了半圈,咔嗒一聲脆響,在空蕩走廊裡格外清晰,驚得聲控燈都亮了一瞬。
他腳步沉穩地往樓下走,聲控燈順著他的腳步,一盞接一盞亮起來。
暖黃色的光從頭頂落下來,吞掉了腳下的影子,而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像攢了十年沒散的陰魂,悄無聲息跟在他身後。
他決定瞞著所有人,不告訴廳裡,先自己暗中把張海峰的事查清楚。
他要給五百個準備出發的弟兄一個交代,也要給十幾年師徒情分一個交代,更給自己、給父親,一個無愧於心的交代。
他沒聽見,身後不遠的樓梯拐角,藏在陰影裡的人,指節已經按在了消音手槍的扳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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