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視鏡裡那臺黑色無牌面包車像塊化不開的墨,安安靜靜粘在兩百米外的車尾,既不超車也不拉開距離,連車燈都沒開過一盞。
它就像陰溝裡鑽出來跟人的孤魂野鬼,林默繞了三圈繞城高速、接連四次變道拐進小巷,那團黑始終安安穩穩貼在身後,甩都甩不掉。
林默指尖扣著方向盤邊緣,指腹一遍遍蹭過腰後配槍冰涼的烤藍槍身。
那槍身沾了他快大半天的體溫,都沒焐透骨頭縫裡透出來的涼——那涼不是槍的涼,是發現字跡後就順著後頸爬上來的寒意。
他腳輕輕給了點油,藉著路口紅燈跳黃燈的三秒間隙,猛地往左打了半圈方向盤又迅速回正。
原本駛向市區一中接人的銀灰色轎車,一個漂亮切線擦著路牙拐進輔路,順著城郊坑窪的柏油路直直衝了出去。
深秋的風捲著道邊枯黃的狗尾草屑打在車窗上,細碎草屑貼著玻璃打旋,旋得林默腦子裡那行字也跟著轉。
三個小時前他整理趙立東舊案,翻到三個月前陳強的探視表,簽名寫的是趙鵬手下小嘍囉劉三,可筆鋒頓挫、橫折刻意頓出的稜角,像刻在林默腦子裡。
十三年搭檔情分,他和張海峰擠十平米宿舍抄了三年筆錄,張海峰握筆的習慣,他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那根本不是劉三的字,是張海峰故意抖歪筆鋒藏了身份。
三個月前明明是他親自探視趙立東的舊馬仔陳強,偏要改成八竿子打不著的小嘍囉名字。
這反常裡裹著的貓膩,比張海峰賬戶那筆說不清的五十萬轉賬還要黑,黑得能埋掉十三年兄弟情。
剛好趙鵬的眼線像趕不走的野狗,連他週末接侄女張萌萌放學都步步尾隨。
林默索性順道過來,挖開這層埋了三個月的爛泥,看看底下到底藏了什麼鬼。
憑著省廳特聘刑偵顧問的提審令,林默沒費多少周折就辦完手續,跟著沉默的老管教穿過一道又一道上著大鎖的鐵門。
每道鐵門在身後關上都撞出悶沉轟響,震得掉浮灰的水泥走廊都發顫,老管教硬底皮鞋砸在地上,咔噠咔噠,每一聲都踩在人心上。
越往深處走,空氣裡消毒水的味道越重,混著舊牆灰和潮黴氣,裹得人喘不過氣。
隔著滿是劃痕的磨砂鐵玻璃,林默終於見到了關了兩年的陳強。
陳強是寸頭,臉蠟黃得蒙了層幹黃土,才二十七八的年輕人,瘦得高高的顴骨都凸了出來,洗得發藍的灰囚服鬆垮垮套在身上,像掛在一副幹骨頭架子上。
看見林默的警官證和提審令,他原本釘著地面的頭埋得更低,快埋進胸口,骨節突出的手死死攥著囚服下襬,指節捏得泛出青白,不停絞著洗白的布料。
掌心的汗很快洇溼一小塊,連單薄的肩膀都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視線像粘了膠水,一次次往牆角的監控探頭瞟。
他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生怕驚著誰。
“趙鵬答應給你母親出心髒搭橋的手術費,對不對?”林默開門見山,指尖輕輕叩了叩玻璃隔離臺的深色桌面,沉悶的叩擊聲在死寂的提審室裡慢慢盪開。
“但趙鵬現在自身難保,斬鏈行動明天就收網,他要是倒了,你母親在鄉下縣城連抗凝藥都吃不上。你說了實話,我替你擔保,市局公益醫療能覆蓋全部手術費。”
“術後我讓人直接安排你母親進省院幹療科康復,我親自盯著,沒人能動她一根頭髮。”
這句話像帶火花的電流劈進陳強腦子裡,他肩膀猛地一僵,跟著劇烈顫了一下,猛地抬起頭,佈滿紅血絲的眼睛裡全是不敢置信。
厚厚的眼袋都跟著抖,喉結滾了好幾滾,滾得咕咚出聲,連吞嚥的聲音都在安靜房間裡聽得清清楚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