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足足五分鐘,鐵椅腿刮過粗糙水泥地,發出尖銳刺耳的吱呀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他才往前挪了挪,幾乎把臉貼在玻璃上,啞得像砂紙磨木頭的嗓子,擠出來幾個發劈的字。
“張哥……就是張海峰,半個多月前過來找我,就問一件事:當年趙立東被抓前一天夜裡,讓我藏在北山老礦洞的那批東西,我還記不記得具體位置。”
他嚥了口發乾的唾沫,幹得嗓子發疼,眼睛又下意識瞟向門口的管教,再掃過頭頂閃著紅點的監控,聲音壓得更低,氣音隔著玻璃飄過來,幾乎聽不清。
“我那時候就是給趙立東開車的,他讓我天黑摸進去藏,藏完就讓我趕緊出來,礦洞里路繞得像迷宮,我那時候慌得要死,真記不準位置……”
“張哥聽完也沒逼我,塞給我一整條軟中,沒多問別的就走了。林顧問,我真就知道這些,我沒敢撒謊,你放過我,我還要出去給我媽治病……”
無論林默再怎麼問,陳強都低著頭咬死只有這一句,再也不肯多漏半個字,問到後來乾脆閉了嘴,不管說什麼都只是埋著頭搖,搖得單薄肩膀跟著晃。
林默看著他攥衣角捏得發白的指節,看著囚服口袋露出來半張皺得快碎了的診療單,上面還印著縣醫院的紅章,墨跡都快磨掉了,一下子就懂了。
趙鵬的手伸得太長,監獄圍牆都擋不住,這裡到處都是他的人,陳強只要多說一個字,明天母親的死訊就會送到他面前。
他不敢賭,也賭不起,命攥在趙鵬手裡,系在母親身上。
林默沒再逼他,收拾好檔案夾起身,走過陳強身邊的鐵柵欄時,腳步頓了半秒,隔著冰涼鐵欄壓著聲音說,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我說到做到,你母親的事我昨天就讓人去縣醫院接了,現在已經在省院安排好床位,手術醫生都約好了。”說完才跟著管教走出提審室。
辦好手續走出監獄大門,西斜的太陽把鉛灰色高牆染成陳舊的暗紅色,深秋的風捲著塵土打在林默臉上,帶著荒草的澀味。
風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細又長,直直貼在荒草叢生的土路上,晃得厲害。遠處路口一臺不起眼的黑色SUV看見林默出來,悄無聲息發動拐進岔道,車輪碾碎石的動靜很快被風颳得一乾二淨,沒留下半分痕跡。
趙立東已經死了三年,張海峰這個時候翻找當年的贓物,結合改了簽名的探視記錄,還有半年來趙鵬處處拿捏他的動作,這件事哪裡只是通風報信那麼簡單。
恐怕趙鵬想要的根本不是攪黃斬鏈行動,是藉著行動亂局,挖出趙立東藏在北山價值上億的製毒原料和贓款,帶著錢偷渡跑路,張海峰從一開始就是他推出來擋槍的棄子。
林默想起那五十萬轉賬,想起這麼多年張海峰的為人,心裡像塞了一團浸了風的棉花,堵得慌,又涼得發疼。
他伸手摸口袋想找煙,指尖先碰到一個硬紙盒,愣了一下才掏出來,是半盒拆了封的軟中——剛才起身離開時,陳強借著攔他問母親情況的間隙,隔著鐵柵欄悄悄塞進來的。
他捏開煙盒往出倒,指尖摸出一張疊得小小的煙盒紙,邊緣被捏得發皺,快搓出毛邊了,慢慢展開,是歪歪扭扭畫的路線圖,入口、岔路、箭頭,清清楚楚直指北山北坡的三號廢棄礦洞。
圖的角落,歪歪扭扭寫了兩個字:張哥。
林默捏著那張皺巴巴的煙紙,風把紙邊吹得嘩啦啦響,他指尖摸著那兩個字的頓筆處,刻意頓出的稜角,和探視記錄上歪歪扭扭的簽名,頓筆位置、力度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故意留給他的線索。
那一絲三個小時前就爬在後頸的寒意,突然就散了,變成一股混著澀味的熱,從胸腔往上湧。
他活了三十八年,跟這個人做了十三年兄弟,他知道張海峰——要是真鐵了心背叛,根本不會留這麼明顯的破綻。
他抬頭看向遠山方向,一輪殘陽正慢悠悠墜向山後,滿天都是燒得滾燙的紅晚霞,把半個天空染成了血一樣的顏色。
離天亮還有不到七個小時,該算的舊賬新賬,該說清的兄弟情義,也該一起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