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技術組機房冷氣開得太足,排列整齊的金屬機櫃持續嗡嗡低震,震頻順著水泥地鑽進鞋底。冰得人腳心發僵,冷意一路浸到了骨頭縫裡。
廊燈昏光從門縫擠進來,在地上拖出林默斜長的影子,他攥著冰涼的不鏽鋼門把頓了兩秒。一把推開門,連軸轉三天的冷氣裹著苦咖啡香和焊錫味撲過來,激得他眯起眼,後頸汗毛瞬間豎了起來。
林小雨弓著背蜷在掉皮的舊轉椅裡,整個人幾乎貼在了顯示器上,指尖反覆揉著發紅的眼尾。眼白爬滿交錯紅血絲,像揉碎的紅網掛在瓷白的眼仁上。
聽見門軸輕響她猛地抬頭,看清是林默的瞬間,蒙著睏意的眼睛亮成了兩點寒星。她連睏意都嚇飛了大半,連忙偏過身使勁招手,熬了一整夜的指尖控制不住發顫:“默哥,你快來,我找到了!”
林默放輕腳步走進來,軍靴蹭過水泥地沒發出一點聲響,目光不動聲色掃過空空蕩蕩的工位。今晚輪值的兩個技術人員,一小時前就被人以王廳長的名義調去城郊查舊檔案。
遞調令的還是笑著的鄭山,說怕這邊人手不夠特意調人,林默當時沒說破,早留了心。一週前發現行動路線情報故意漏了半分,他就知道內部出了內鬼。
這機房本就是他故意放的誘餌,就等對方自露馬腳,他的目光落回泛著藍光的螢幕。就聽見林小雨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開口解釋找到錄音的經過。
“前幾天整理報廢裝置我想起,張海峰上個月換加密機,舊機子上交後一直鎖在庫房沒銷燬。我從停車場上來繞去翻出來,抱著三十多斤的主機爬了三層樓。”
“挖了整整三個鐘頭,才從加密快取分割槽恢復出這段,其他資料全被刪乾淨了。我拿隊裡的會議錄音底庫做了聲紋比對,匹配度百分之九十八,不會錯,就是張海峰和趙鵬。”
林小雨說著,指尖懸在播放鍵上停了半秒,緊繃的指節泛出白,才輕輕按了下去。機房原本的機櫃低噪瞬間沉下去,只有桌角那臺發黃的舊音箱傳出沙沙電流聲。
電流聲混著呼呼風聲,溼潤江潮氣幾乎要順著音箱鑽出來,帶著江水的腥氣,一聽就是開闊的江邊戶外。緊接著一道沙啞的聲音鑽出來,壓不住的慌亂,連調門都打著顫。
“那件事……你必須保證她們母女安全,錢到位了,我該做的肯定做。”
是張海峰。
林默的後背瞬間繃緊,後腰肌肉繃得像拉滿的弓,指尖不自覺攥緊了腰後配槍的橡膠槍柄。指腹蹭過磨舊的防滑紋,指尖涼得像冰,一點溫度都沒有。
下一秒,一道低啞男聲笑起來,漫不經心的得意幾乎要從音箱裡溢位來,正是林默聽了無數次、刻進骨子裡的趙鵬。“放心,錢已經到位,張萌萌的手術費一分不少打去醫院了。”
“你只要按我說的做,把明天集結時間和入境路線給我,沒人會發現這件事。”
“咔——”
聲音戛然而止。
後半段徹底成了空白,不管林小雨怎麼拖動進度條,音箱裡只有不變的沙沙電流聲。顯然是被徹底刪除,連快取碎片都覆蓋乾淨,什麼都沒留下。
但僅僅這幾十秒,已經夠了。
林默盯著螢幕上跳動的淡藍色音訊波形,捏著桌沿的指節一點點泛白,冰涼的實木桌面硌得骨頭髮疼。
他記得太清楚,半個月前的這天,正好是張萌萌查出急性白血病的第二天,背景裡還漏了半秒模糊的渡輪鳴笛。和江邊露天咖啡館外的航道時刻表嚴絲合縫,半點錯都挑不出來。
“我調了單位大門的監控,那天張海峰確實請假出了單位,說去江邊給女兒買靶向藥的輔助補品。進出時間和趙鵬的行車軌跡剛好對上,半分鐘都不差。”
林小雨往旁邊挪了挪,把整幅螢幕讓給林默,聲音壓得幾乎貼在他耳邊,連呼吸都放得又輕又慢。“默哥,現在這就是實錘了,咱們要不要直接送去找王廳長?”
林默沒有立刻說話,目光掃過螢幕角落,那是復原音訊時順帶挖出來的半塊縮圖快取。是刪照片沒刪乾淨的殘片,只能模糊看見半個警服背影,肩章上的銀星露了清晰一角,赫然是正廳級警銜。
他腦子裡轟的一聲,像冰錐砸開了糊住思路的霧,之前串不起來的細碎細節瞬間連成了完整的網。張海峰是王正親手從基層提上來的,張萌萌的特殊床位是王正託了三次關係安排的。
這次斬鏈行動的完整路線,整個省廳只有王正能接除全部部署,連他這個行動隊長都只拿到自己路段的情報……他口袋裡還揣著早上王正塞的肉包子,乾淨餐巾紙裹著。
出門時還留著保溫桶的餘溫,王正還笑著說讓他熬夜墊肚子,現在隔著布料蹭著大腿,卻冰得像剛從凍庫拿出來的石頭,硌得大腿內側發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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