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上來的時候渾身都紫了,張海峰警服上的二號銅釦被冰碴崩掉,落在林默懷裡,他就一直帶在身上。
後來半年後追兇,兇徒一刀對著林默後背捅過來,又是張海峰撲過來替他擋,那一刀捅在張海峰肩膀上,血噴了林默一臉,那溫度現在想起來都燙得心疼。
一邊是跟了自己十五年、兩次把命都給過他的過命兄弟,一邊是等著手術救命的無辜母女。
另一邊是即將執行任務的幾百個弟兄,是刻在警徽上的天職,是那噸如果流出去要害上千個家庭的毒品。
換誰站在這兒,都要被這兩頭扯得骨頭都碎了,可他林默不能退。
他下意識抬腕看了看錶,腕間戰術表的冷綠光又跳了一下,紅色的數字翻過一頁,距離斬鏈行動全員在城郊集結,還剩三個小時三十八分鐘。
鄭山昨天堵在機房旁旁敲側擊問他行動路線的樣子還在眼前晃——林默心裡門兒清,鄭山就是趙鵬安插在隊裡的另一個內鬼。
比張海峰藏得更深,十年前就進來了,連隊長都對他信任有加。
所以他不能驚動隊裡任何人,一旦走漏訊息,趙鵬要麼提前帶著貨跑了,要麼乾脆提前埋好炸彈等著,明天行動就是幾百個弟兄去踩死亡陷阱。
只要他慢一步,趙鵬帶著那噸毒品流進全省的娛樂市場,再搭上幾百條弟兄的性命,這個後果,他林默擔不起,整個省廳都擔不起。
他指尖捏了捏口袋裡硬邦邦的錄音筆,又摸了摸內兜裡折得整整齊齊的資金流水單,紙邊已經被他捏得發皺,全是指尖浸出來的潮氣。
又摸到那枚冰涼的銅釦,再往下,是那張八十萬的捐款回執,紙角軟得發潮。
他不是沒有選:現在轉身就走,開車回廳裡,把證據交上去,控制張海峰,行動照樣按計劃走,沒人會說他一句不對。
可張海峰一家三口,就徹底沒了指望,妻女沒了命,張海峰一輩子的清名也就毀了——那是把命給過我的人。
林默咬了咬後槽牙,指節攥得泛白,後腰的槍柄冰涼,隔著布料貼在他皮膚上,像一塊燒紅的冰。
剛才遠房親戚送過來的那本舊書裡夾的小冊子,硬邦邦頂在腰上,那是趙立東手寫的行賄賬本,張海峰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放進林默父親那本舊刑偵筆記裡的。
他今天剛拿到,還沒來得及看,現在想想,那本來就是張海峰留給他的。
走廊風口吹過來一陣風,帶著消毒水和苦中藥的味道,颳得人臉發疼。
他剛才沒在意那道莫名其妙亮起來又早早滅掉的感應燈,現在低頭才看見,牆角臺階下落著一個新鮮的菸蒂,濾嘴是藍白色的,是趙鵬手下那群人常抽的那種進口煙,整個醫院的菸民都沒人抽這個牌子。
原來趙鵬早就等不及了,派人來滅口了,用完張海峰就要殺人滅口,連翻身的機會都不給。
菸蒂上還沾著一點細碎的松針渣,是大雲山特有的黑松碎屑,等於把踩點的位置明明白白拍在了林默臉上,安全通道那邊已經傳來了極輕的、皮鞋蹭地面的聲音,殺手已經到門口了。
林默眼神沉了沉,不動聲色抬腳把菸蒂踢進牆角的垃圾桶,手指若無其事搭在後腰槍柄上,抬手理了理皺了的警服領口,把衣角扯得平平整整。
指腹蹭過腰側冰涼的槍柄,又按了按口袋裡那張早已經填好的捐款回執——那是他賣了父親留給他的老房子湊的,本來打算今天給張海峰送過來,沒想到會先一步拼出了真相。
安全通道的腳步聲停在了樓梯口,林默假裝沒聽見,抬步朝著病房門走過去,腳步放得很穩,沒有一點慌亂。
推門的力道不重不輕,剛好打斷了病房裡低低的笑聲,劉梅看見門口站著的人,臉色一下子白得像牆上的膩子,握著水杯的手晃了晃,熱水灑在了床單上,洇開一大片深色的印子。
張海峰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頓,背脊僵了好幾秒,緩緩轉過了頭,眼裡沒有驚訝,只有一片早已經準備好的、釋然的疲憊。
他抬起沾了一點墨水的指尖,指了指桌上煙盒壓著的一張皺紙,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我等你半天了,阿默。貨藏在當年我們修的三號防空洞,趙鵬明天凌晨三點準時去提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