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沒過幾天,他又找我要斬鏈行動的集結時間和圍捕路線,說他只要提前帶著貨撤,不會和咱們的人硬拼,不會讓弟兄們受傷,我信了他,我把東西給他了。”
“你去監獄提陳強的事兒,我確實知道,我也把你去的時間告訴趙鵬了……但是殺你真不是我授意的!我真沒想到他會對你下死手!”
張海峰猛地往前一探身,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林默的褲腿,力道大得像要把布料掐破,語氣急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眼淚順著下巴滴在林默的警褲上,洇開一小片暗痕:“我只說你去提陳強了,我沒想到他敢動手截殺你!我知道你那天差點摔下盤山路的時候,我恨不得一槍崩了我自己,我不是人!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當年隊裡死的弟兄!”
林默蹲下身,膝蓋落在冰得刺骨的水泥臺階上,目光落在張海峰花白的發頂上,鼻腔裡猛地泛開一陣酸,喉嚨堵得發慌。
半個月壓在心裡的那塊石頭,此刻沉得更厲害——他還記得當年自己醒過來,張隊抱著他說“沒事了,沒事了,有我在”。
那時候張隊的肩膀寬得像山,怎麼就瘦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他聲音壓得很低,帶著沉沉的分量,每一個字都像砸在水泥地上:“張隊,那批貨是一噸半成品冰毒,只要流出去,能供整個南方半年的貨,十幾萬家庭會因為這個家破人亡,多少孩子會變成癮君子,多少弟兄會死在查毒的路上?你當了三十年刑警,你比我清楚這件事的分量,對不對?”
“我知道!我怎麼會不知道!”
張海峰猛地抬手捂住臉,指縫裡漏出壓抑的嗚咽,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樹葉。
他哆哆嗦嗦從內側口袋摸出一塊用舊紅布包著的東西,一層層拆開,紅布洗得發毛,露出那枚磨得發亮的銀警徽。
那是他剛入隊時發的,戴了整整三十年,從前每天出門都擦得發亮別在胸口,現在卻連碰都不敢碰。
“這半個月我每天晚上都睡不著,躺在床上一閉眼,就看見當年跟咱們一起出任務犧牲的老周、大劉站在我跟前,盯著我罵。
我每天出門都不敢把它別在胸口,放在口袋裡都嫌它燙,燙得我心口疼!我知道我錯了,我是個混蛋,我不配當警察,更不配當這個隊長……”
他頓了頓,從警徽下面摸出一塊小小的錄音晶片,又摸出一張用報紙包著的銀行卡,一起塞給林默,指節抖得握不住東西。
“八十萬我一分沒動,卡上的流水都在,是趙鵬給的。我怕他拿到貨就跑,更怕他做完事殺我全家滅口,這半個月我偷偷錄了他所有跟我聯絡的錄音,還有他跟一個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
我聽出來了,他背後還有人,不止他一個……那個號碼我查過,是市局裡面的號。我走錯路了,阿默,這個給你,算我補一點罪。”
他放下手,佈滿淚痕的臉對著林默,渾濁的眼睛裡帶著一點瀕死的希冀,又帶著徹底的絕望,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可是現在……阿默,現在還能回頭嗎?”
遠處三樓隱約傳來呼吸機滴滴的警報聲,穿堂風忽然轉了方向,一股帶著薄荷味的外菸味順著樓梯飄上來。
混在醫院揮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里,格外突兀——張海峰抽了三十年廉價烤煙,林默手裡這支也沒點,這味道哪裡來的?
緊接著,樓梯下方傳來極輕的皮鞋蹭著臺階的聲音,順著風一點點飄上來。
那聲音不是醫院保潔的橡膠底,也不是護士的軟底布鞋,鞋底硬,頻率穩,是好幾個人故意放輕了腳步。
一點一點往上摸,連呼吸都壓得極低。
林默的後脊瞬間繃緊,手已經悄無聲息摸向了腰後的配槍,指尖碰到冰涼的槍柄。
張海峰也緩緩攥緊了手裡那枚發燙的警徽,指節抵著心口,那股燙終於燙回了他三十年前入隊宣誓那天的溫度。
一個選了贖罪,一個選了獵兇,抉擇已分,下一秒,就是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