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了巷口一家掉了一半招牌的小旅館,只剩半個“旅”字翹在風雨裡,用預先準備好的亡線人身份證登記。
這張身份證還是當年張海峰留給他的,說萬一出事就能用。
老闆是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老頭,叼著菸捲收了錢,連身份證都沒多看一眼。
甩給他一把掉漆的銅鑰匙,就轉頭回去看滿是雪花點的老電視,裡面咿咿呀呀唱著梆子,蓋過了外面的雨聲。
樓梯踩上去咯吱咯吱響,牆皮掉得滿臺階都是,踩上去碎成一片白灰。
林默貼著牆根上到二樓,後背蹭得滿是落灰,找到最靠裡的房間,插鑰匙開門反鎖。
一連串動作輕得像貓,連門軸都沒發出一點聲響。屋裡瀰漫著舊被子潮黴的味道,混著劣質煙味悶得人發慌。
雨順著窗縫飄進屋,淋溼了半邊窗臺,涼絲絲的潮氣往骨頭裡鑽。
他靠在門後喘了口氣,抹掉臉上的灰,指尖還在微微發抖,定了定神才取出懷裡貼身暖著的記憶體卡——怕淋雨壞了,一直貼在身上。
他把卡插進藏在揹包裡的舊筆記本,這電腦也是張海峰當年用的,慢得像蝸牛,卻勝在不聯網不會被追蹤。
開機的嗡嗡聲在安靜的屋裡格外響,像有人在耳邊敲鼓。林默斜著身子擋住螢幕,手按在門後消防斧的木把手上。
這把斧頭是當年做線人時,張海峰救他命用的,他一直帶在身邊。他眼睛盯著門口,耳朵支著聽樓下的動靜,連雨打瓦楞的聲音都分得清。
直到系統桌面慢悠悠跳出來,他才鬆了半口氣,指尖懸在滑鼠上,心臟撞著肋骨跳,震得胸口發疼,像要從喉嚨裡蹦出來。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快要炸開的心跳,點開那個命名為“日常”的資料夾——這是張海峰的妻子劉梅,冒死給他送出來的記憶體卡。
裡面不止有劉梅說的通話錄音和轉賬表格,最底下藏著一個加密壓縮包,檔名只有三個數字:302。
林默愣了兩秒,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又瞬間涼了下來——他怎麼忘了,302是他和張海峰的暗號。
那是剛做線人時兩人約定的,“最危險的地方就是藏貨的地方”,這個暗號只有他們兩個人知道。
他幾乎憑著肌肉記憶,輸入了張海峰的生日,螢幕上的壓縮包咔噠一聲解了鎖。
跳出來一張標註紅圈的城中村地圖,紅圈正好圈在他落腳的這條街,離他住的小旅館不到三百米。
備註是一行小字,是張海峰硬挺的鋼筆字,還是當年林默跟著他練正楷的筆跡:趙鵬九八年拿地的行賄賬本,藏在老槐樹洞,我當年放的,拿了直接走,別回頭。
看到那行字的瞬間,林默的眼睛一下子熱了。當年張海峰被抓,他就在不遠處藏著,眼睜睜看著他被帶走,原來他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外面巷口突然傳來汽車引擎熄火的聲音,引擎餘震嗡了兩下,緊接著就是皮鞋踩過積水的噠噠聲。
腳步聲隔著密密的雨聲飄上來,清晰得嚇人,一步一步,踩著人的心跳往上走。
林默瞬間合上筆記本,手按在腰後的槍柄上,拇指推開保險,屏著呼吸貼在門後。
他盯著門底透進來的那道光線,腳步聲越來越近,踩過樓梯,踩過走廊,最後穩穩停在了他的門口。
整個世界瞬間靜了,只剩雨打窗戶的聲音,還有自己擂鼓一樣的心跳。
這就是他選的新突破口,要麼拿著鐵證出去救弟兄,給張海峰翻案報仇,要麼就爛在這十幾平米的小旅館裡,和蛀蟲同歸於盡。
沒有第二條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