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一樓技術室裡沾著伺服器餘熱的列印紙還帶著油墨溫度,林默把檔案袋壓在臂彎裡,腳步聲順著水磨石走廊一路往上敲到審訊區,感應燈隨著腳步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在身後暗下去,整條走廊只剩下他皮鞋叩著地面的脆響,像敲在所有人繃緊的神經上。離天亮六點放人只剩不到兩個小時,整棟辦公樓裡,只有這間鎖著門的審訊室還亮著刺目的冷白光燈,門口值守的年輕警員見他回來,立刻抬手敬了個禮,指尖捏著鑰匙轉開了銅鎖——
審訊室的門被推開,冷白的頂燈跟著門外樓道的風一起灌進來,吹得老秦頭面前的桌角紙頁打了個旋。林默沒說話,只把裝訂得整整齊齊的賬本碎片往前一送,“啪”的一聲脆響砸在老秦頭面前的人造革桌面上,震得桌上那杯涼透了的白開水都晃出了圈漣漪,這聲音太突然,嚇得原本縮著肩膀埋著頭的老秦頭猛地抬了抬眼,渾濁的眼珠還沒聚焦,目光先釘在了那疊帶著列印墨香的紙頁上。
林默側身帶上門,拉過牆角硬塑膠椅子坐在老秦頭正對面,椅子腿蹭著水磨石地面拉出一聲刺耳的響,他的聲音跟著落下來,冷得像深秋凌晨結在窗沿上的冰碴:“你兒子秦建國1999年在機床廠當工人,一個月工資才八百塊,趙萬山空殼公司轉給他那一百萬,是哪來的?”
沒等老秦頭反應,他緊接著往前探了半步,指尖點著紙頁上那串整整齊齊的轉賬記錄,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陳桂蘭,8·15案死的那個保安的老婆,趙萬山集團每季度最後一天給她打五千塊,從2000年開春打到去年年底,整整二十三年,趙鵬為什麼要給一個跟案子沒關係的死者老婆持續打錢?老秦頭,證據都攤在你面前了,你還要接著抵賴嗎?”
老秦頭的喉結結結實實滾了一圈,枯樹皮似的手慢慢抬起來,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指尖剛碰到最上面那頁紙,又像被燙著一樣縮了回去。他慢慢低下頭,目光順著那一行行清晰的轉賬記錄掃過去——1999年8月16日一百萬,2008年一百二十萬購房款,今年年初三十萬“體檢療養費”,每一筆都像燒紅的烙鐵,燙得他眼睛生疼。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順著這些記錄一點點退得乾乾淨淨,連嘴唇都變得慘白,放在桌下的那隻手控制不住地抖了起來,連褲腿都跟著抖出細碎的褶皺。
審訊室裡只剩下牆上掛鐘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響,一下一下敲得人喘不過氣,過了足足十分鐘,老秦頭才慢慢抬起頭,眼睛裡全是佈滿眼眶的紅血絲,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眼白,像快要裂開的玻璃,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粗得像砂紙磨過幹木頭:“我說出去是死,不說也是死。趙家在市裡盤了這麼多年,我家裡一大家子人都還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我開口,他們第一時間就滅我滿門;不說,你們現在拿著證據,也定我的罪,我為什麼要說?”
“你錯了,”林默往前傾了傾身,手肘搭在桌面上,目光直戳戳釘進老秦頭的眼睛裡,直接戳破了他憋了二十四年的幻想,“你說了,算戴罪立功。你一把年紀,從一開始就是被趙萬山裹挾,所有髒活都是他逼著你乾的,主動交代就算構罪,也能落個從輕處理;你的兒孫沒摻和這些事,我們絕對不會牽連他們,平平安安過日子沒問題。”
他頓了頓,聲音又冷了一度:“你替趙萬山守了二十四年的秘密,你捫心自問,趙萬山什麼時候把你當過自己人?當年出了事,第一時間就讓你去現場擦屁股,現在翻案風聲緊,他轉頭就把你推出來頂罪,所有髒水都往你身上潑,你一把年紀替他扛了二十四年,還要接著替他埋自己嗎?”
老秦頭的肩膀猛地抖了一下,跟著長長嘆了一口氣,那口氣裹著二十四年的壓抑、恐懼和見不得光的愧疚,幾乎把整間審訊室的溫度都拉低了好幾度。他垂著頭沉默了半分鐘,枯瘦的肩膀慢慢垮下來,終於點了點頭,渾濁的眼淚順著滿臉溝壑似的皺紋往下掉,一滴一滴砸在桌面上,洇開小小的溼痕:“我就是個小角色,打從一開始就是。當年趙萬山是我在刑偵隊的師傅,我跟著他幹了十幾年,他說什麼我都不敢不聽。8月15號那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讓我去城郊緝毒點現場幫著收拾東西,說有人頂不住露了馬腳,需要我去收尾,我那時候哪敢不去?騎著腳踏車趕過去的時候,那看門的保安已經死透了,躺在緝毒點門口的草堆裡,趙鵬就站在屍體旁邊抽菸,鞋底碾著碎玻璃,趙萬山站在一旁擦槍,見我來,直接把活派給我。”
老秦頭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讓我把保安身上彆著的那枚李姓警官的警徽摘走,再讓我回隊裡檔案室,把當天出警筆錄的最後兩頁給撕了,說就幫這一次,以後我兒子結婚買房的錢他全包了,每個月額外給我五千塊好處費。那時候我兒子談了物件,女方家咬死了必須要有新房才肯嫁,我一個退休老幹警,幹了一輩子也攢不出幾個錢,拿不出首付,我就動心了,就鬼迷心竅答應了。”
“摘了警徽,撕了筆錄,後來他們看我聽話,就讓我管黑賬,”老秦頭吸了吸鼻子,用袖口蹭了一把臉上的眼淚,皺紋擠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每年趙鵬給各個領導送錢,所有的轉賬記錄、受賄名單都讓我整理好,存在加密盤裡,我就一直替他們管著,管了二十四年。三個月前,趙萬山親自給我打了電話,說市局要重啟8·15舊案翻查,帶頭查的是你林默,讓我想辦法回檔案室把卷宗裡缺的那兩頁補完再撕乾淨,我不敢不聽,就照著做了。我真不知道當年是誰開的槍打死李警官,我趕到現場的時候人已經沒氣了,我真的就只摘了警徽、撕了卷宗,我就是個跑腿的小角色,真的沒殺人啊……”
老秦頭說到最後,聲音已經帶了哭腔,整個身子都趴在桌子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像個受了驚嚇的孩子。林默盯著他的眼睛,沒被他的示弱帶偏,一字一句接著問,每一個字都砸得穩穩的:“我們解開的賬本碎片末尾,有半頁殘缺的署名記錄,裡面寫了‘趙局’‘秦’,還有一個名字,沈浩。沈浩是誰?趙萬山背後還有更高層的人對不對?”
老秦頭聽到“沈浩”兩個字的瞬間,像被人用電棍戳了心口,猛地一下子抬頭,眼睛裡瞬間溢滿了深入骨髓的恐懼,那恐懼從眼底漫出來,順著臉爬滿了整個脖子,連額頭都冒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冷汗,他張了好幾次嘴,嘴唇抖得合不上,最後才抖著嗓子擠出幾個字,那幾個字像冰涼的鐵釘,結結實實釘在了林默的心上:
“就是……就是現在管你們刑偵的……沈浩沈局長……當年那案子,就是他結的案……”
老秦頭的話音剛落,審訊室裡瞬間靜了下來,只剩下秒針滴答滴答的聲響,那聲音敲在林默的心上,坐實了剛才在技術室猜到的所有猜測——原來這張網早就織進了市局最核心的刑偵口子,原來他們自己專案組的分管領導,就是當年捂下案子的人。林默指尖慢慢攥緊,指節抵著桌面,指腹泛白,而門外走廊裡,已經傳來了漸漸走近的皮鞋聲,離審訊室的門越來越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