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軍罵了一句髒話,伸手把帽簷掀起來,抓了抓原本就凌亂的頭髮,林默清楚看到,那時候才四十歲的父親,鬢角已經爬了大半的白髮,
和碎片里老秦頭說的一樣,那時候他已經查了清道夫三年,死了三個線人兩個同事,離真相只差一步。
“林隊?林隊你水開了!”
辦公室門口傳來小周輕輕的敲門聲,帶著點試探的聲音一下子把林默從碎片里拉出來,他一下子回神,才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往前走了半步,
整隻右手都伸進了桌角冒出來的熱氣裡,剛才小周幫他燒的開水,灌在保溫杯裡放在桌角,他失了神,整隻手碰上去,直接把保溫杯帶倒了,
滾燙的開水順著桌沿潑下來,
浸溼了半疊剛整理好的卷宗,他浸在開水裡的右手,居然一點痛覺都沒有,只有麻嗖嗖的灼燙感,和胸口傳來的溫度一模一樣。
“哦,謝謝,我沒注意。
”林默咬了咬舌尖,舌尖傳來的刺痛讓他稍微清醒了一點,他連忙抽了茶几上的抽紙往桌上按,指尖抖得厲害,連抽紙都散了一地。
剛才那些碎片太真實了,真實到他能聞到盤山公路的霧腥味,能摸到出租屋牆面上的灰塵,甚至能聽到父親拍桌子時,搪瓷缸跳起來的哐當聲,
真實得就像他自己親身站在那些場景裡,親眼看著那些人倒下去。
小周站在門口看著他,眉頭不自覺皺起來,他跟著林默快五年了,從來沒見過林隊這個樣子:臉色白得像一張紙,嘴唇沒有一點血色,
額角的汗順著鬢角往下掉,連後背的警服都溼了一大片。
他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開口問:“林隊,你是不是這陣子太累了?
從三個月前端趙萬山的地下加工廠開始,你就沒好好歇過一天,天天泡在看守所和檔案室,連軸轉快一百天了。
要不然明天去省廳交接案子,你跟廳裡領導說一聲,晚走兩天,去醫院做個檢查歇歇?”
林默擺了擺手,把溼掉的卷宗挪到一邊,抽出幹抽紙擦了擦手上的水,水已經涼了,他還是能感覺到指尖傳來的燙意。
“沒事,就是蹲看守所院子裡吹了冷風,有點低血糖,不礙事。
”他刻意放輕了聲音,把語氣壓得平穩,示意小周先回去休息,“你也忙了一天了,早點回去吧,這裡我自己收拾就行。”
小周還想說什麼,看著林默沉下來的臉色,最終還是點點頭,帶上門輕輕出去了,走廊裡的腳步聲慢慢遠了,整層樓又只剩下林默一個人的呼吸聲。
林默背靠著關上的木門,大口大口喘著氣,他能清晰感覺到,那些碎片還在腦子裡轉,不是英靈印記在攻擊他,是這些沉在印記裡幾十年的魂魄,
都在往他腦子裡鑽,老秦頭死了,
線索斷了又接上,那半張寫著警號的紙條,把藏了二十多年的蓋子撬了一條縫,所有憋在黑暗裡的真相,都迫不及待要衝出來了。
他抬起手腕,掀開袖子看腕部內側,那層淡淡的黑霧比平時濃了好多,原本只是隱隱的發燙,現在整塊皮膚都在跳,每一次跳動都和他的心跳合在一起,
一下一下,撞得他手腕發麻。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這半年查的是趙萬山,查的是王志明的地下加工廠,查的是清道夫地產公司的洗錢網路,
他以為自己挖的是這兩年剛冒頭的黑惡勢力,直到今天才明白,原來從他主動申請接手8·15舊案那天開始,從局裡把父親的警號交到他手裡那天開始,
全部線索都指向二十年前,指向父親倒下的那個暴雨夜,指向那樁拖了二十年都沒結的死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