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測儀的蜂鳴聲還沒停,那種斷斷續續的嘀嘀聲彷彿一隻看不見的蚊子在耳邊盤旋,每響一聲都好像在數著倒計時。拆彈組的隊員趴在後院圍牆外面,用穿牆雷達掃描儲物間的地下結構,螢幕上顯示出一團不規則的深色陰影,那是炸藥的位置,埋在儲物間地板下面半米深的地方,恰似一個蟄伏了不知道多久的地雷。圍牆根下長滿了雜草,夜露把草葉打溼了,在探照燈的光裡泛著一種病態的綠色光澤。鼻腔裡鑽進一股裡有股潮溼的泥土味,混著老舊建築特有的黴味,像是什麼東西在地下腐爛了很久,終於滲透到了地表。
正在這當口,幼兒園大門方向突然傳來一聲槍響。
槍聲在夜色中炸開,好似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水面,漣漪瞬間擴散到整個現場。所有人都本能地縮了一下身體,幾個年輕隊員的手已經按上了槍套。槍聲的迴音在街道兩側的樓房之間來回彈跳,嗖嗖的尾音像一隻受驚的鳥掠過頭頂。
緊接著,那個粗啞的吼聲隔著緊閉的大門飄了出來,帶著歇斯底里的瘋狂,恰如一隻困獸最後的嘶吼:林默!我知道你在外面耍花章!儲物間那邊的人已經給我報信了!十分鐘!我只給你們十分鐘!讓林默帶著林建軍的警號進來,公開當年趙山河和林建軍案的所有卷宗!不然我現在就引爆炸彈,大家同歸於盡!
吼聲落定,大廳方向傳來孩子驚恐的哭喊聲,隔著三道警戒線都能聽得清晰。那哭聲密集而尖細,像是一群被驚飛的鳥,混亂地撲打著翅膀,每一聲都恰似一根細針紮在所有人的心臟上。有個孩子的聲音特別清晰,在哭喊中反覆叫著,那兩個字像兩顆釘子,一下一下釘進空氣裡。林默的拳頭在身側握緊了,指甲掐進掌心,那種痛感籠著盆冷水澆在翻湧的情緒上,讓他勉強保持著職業的冷靜。
指揮帳裡瞬間亂成了一鍋粥。張建國抓起對講機吼了三聲,通訊員在同時接聽三條線路的呼叫,林小雨的電腦螢幕上彈出了五個紅色警報視窗。空氣好像被點燃了,每個人都在說話,每個人都在走動,可沒有人真正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
都給我閉嘴!張建國的聲音狀若一記雷,把帳篷裡的嘈雜炸成了碎片。所有人同時安靜下來,目光聚在這位老指揮長身上。他的臉上滿是汗,花白的頭髮貼在額頭上,可眼神穩得好裹著塊磐石,拆彈組繼續探測,不要停。通訊組準備錄音裝置,把我跟趙磊的對話全程錄下來。林默,他轉向林默,目光裡有一種沒法形容的複雜,你準備一下,我讓你進去之前,你得想清楚怎麼跟他談。
林默沒有猶豫。他走到帳篷的角落,從口袋裡掏出那半張泛黃的舊紙,紙上的字在應急燈下泛著一種陳舊的褐色,像乾涸的血。他又摸了摸胸口的舊警號,溫度已經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高度,燙得他的皮膚隱隱作痛,可那痛裡帶著一種奇異的訊號,恰如有人在用溫度傳遞資訊。他把感知功能調到最低功率,像關掉一盞會暴露位置的燈。他需要儲存能量,進去之後,感知功能是他的第三隻眼睛,是他能看到趙磊看不到的東西的唯一手段。可感知是有代價的,每用一次,核心能量就消耗一分,恰如一盞油燈在慢慢耗盡燈油。他必須在最關鍵的時刻才點亮它,而不是像個新手一樣到處亂照。
十分鐘。趙磊給了十分鐘。
林默閉上眼,深呼吸了三次。每一次吸氣,胸口位置位置的警號都好比跟著他的呼吸節奏微微跳動,有種個活著的器官。他在腦子裡快速整理著所有線索:鷹形徽章、半張舊紙、趙山河的冤案、消失的八公斤硝甘、幕後資助趙磊的人,所有的線頭都指向同一個方向,一個被掩埋了二十六年的真相。可真相不是進去了就能看到的,他需要趙磊開口,需要趙磊信任他,需要趙磊把他知道的東西一點點吐出來。而要讓一個被仇恨啃噬了二十六年的人開口,靠的不是警察的威懾,是同情心。
血跡噴濺的方向有問題。周清的聲音從房間另一頭傳來,她正半蹲在一面牆前,用放大鏡仔細端詳著乾涸的暗紅色痕跡。
什麼問題?林默直起身走了過去。
這個弧度,說明受害者被擊中的時候不是站著的。
蹲著?跪著?
大機率是跪著的。
他睜開眼,把舊紙和徽章貼身收好,然後脫掉外套,只穿著作訓服,把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標誌都藏了起來。他不想讓趙磊覺得他是來談判的警察,他要讓趙磊覺得,他是林建軍的兒子,是來還債的。他從口袋裡取出耳麥塞進耳道,這是他和外面唯一的聯絡通道,張建國的聲音會從那裡傳進來,但如果被趙磊發現,那就是一條致命的線索。他把耳麥調到最小音量,又用一小塊醫用膠布固定在耳廓內側,從外面完全看不到。做完這一切,他低頭檢查了一遍全身,作訓服的口袋是空的,沒有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物件。他又把警號從外面翻到了裡面,貼著皮膚,金屬的溫度迷離中如一個沉默的盟友。
我準備好了。他對張建國說。
張建國看著他,花白的眉毛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狀若想說什麼,最終只是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部,力道大得匹敵在把什麼沉重的東西交到他身上。
林默抬起頭,雨水順著帽簷流進眼睛,他沒有眨。老鐘的話好比一把鑰匙,打開了一扇門,門後面是黑的,看不清,可有風從裡面吹出來,帶著陳年的氣味。他問:清道夫,他們現在還在嗎?老鐘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涼了,他也沒有覺得。他說:清道夫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網。他們的線人在很多地方,警察系統裡,檢察院裡,甚至安全局裡。你爺當年查到了他們的頭,可這個頭太大,誰也不敢動。。那道身影握緊了筆記本,紙頁被捧出了水跡。
林默站在老鍾小院門口,夜風把葡萄藤吹得簌簌響,隱約間有人在暗處說著悄話。他的手摸到心口的警號,金屬的燙全似從火裡取出的。老鐘的話在他腦子裡轉,恰似一臺被點燃的發動機,清道夫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個網。他們的線人在很多地方,警察系統裡,檢察院裡,甚至安全局裡。父親查到了他們的頭,可這個頭太大,誰也不敢動。。這個男人此時的手握緊了筆記本,紙頁被捧出了水痕。他知道了他需要知道的一切,可知道得越多,危險就越大。他的手機螢幕亮了,是林小雨發來的訊息:林默,你爺爺的案子當年有一個證人,叫李明,是你爺爺的同事。他在你爺爺死後一個月就退休了,退休後去了外地,再也沒有出現過。他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像被凍住了。
帳篷外,夜色濃得像墨。幼兒園的鐵皮門在路燈下沉默著,門後的黑暗挾著張等待閉合的嘴。路燈把鐵皮門上的鏽跡照得一清二楚,那些鏽斑狀若一張張扭曲的臉,在光影的明暗交替中變換著表情。風從街道盡頭刮過來,帶著一股曖昧的腥氣,不是血的腥,是鐵鏽和夜露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像整個夜晚都在緩慢地氧化、腐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