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的餘韻還在幼兒園大廳裡飄,恍若一塊石頭扔進水裡之後久久不散的漣漪。剛才那個藏在雜物間的同夥被林默引導下的特警擊中了,子彈打在他的肩頭上,他悶哼一聲倒在了雜物間的門框旁邊,手裡的槍滑出去老遠,在地板上轉了兩圈才停住。那兩圈旋轉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好像一隻鐘錶走到了終點。火藥的焦味從雜物間方向飄過來,混著鐵鏽般的血腥氣,在潮溼的空氣中凝成一團無法言喻的腥苦。可這一聲槍響也觸發了什麼,趙磊看到同夥中彈的瞬間,狀若被什麼東西猛擊了一下,整個人往後縮了一步。
然後他看到了撲在引爆器上紋絲不動的老鍾。老鐘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後院排水口進來了。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滿身灰土,頭髮上沾著蜘蛛網和碎屑,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盞在風中不滅的燈。他在趙磊崩潰的同一段空檔裡,從後院拆完炸彈的第一層引線後,順著排水渠摸進了大廳,然後在所有人都沒有注意到的瞬間,撲倒了趙磊掉落的引爆器上,用整個身體壓住了它。他的動作不快,可每一步都精準得像排練過一千遍,那是一個在拆彈崗位上幹了三十年的老人的本能。排水渠的汙水沾在他的褲腿上,散發著鐵鏽和黴菌的氣味,可他渾然不覺,整個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身下那個冰冷的金屬盒子上。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一點到凌晨一點之間。周清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
趙剛嘀咕了一句:這個時間段,小區的監控恰好斷了二十分鐘。
林默抬起頭:斷電記錄查了嗎?
正在查。
不是恰好斷的,林默的聲音很平靜,是被人為切斷的。
趙磊看著老鍾撲在引爆器上紋絲不動,雙肩依舊不停抽動,眼淚砸在那張泛黃的舊紙上,洇開了半個字。舊紙上的墨跡被淚水浸潤後慢慢化開,像一扇被水泡軟的門,正在一點一點開啟。林默攥著槍,槍口始終對著地面,沒有再往前逼,他能感覺到趙磊心裡的防線已經碎了。剛才那一場崩潰式的哭泣,把二十六年攢下的怨氣洩了小半,堪比一座積了二十六年水的大壩,終於裂開了一條縫,水正在從縫裡往外湧,雖然還沒有完全決堤,可已經擋不住了。
老鍾,情況怎麼樣?耳麥裡張建國的聲音壓得極低,帶著抑制不住的喘,像是在憋著一口氣不敢松。老鐘的煙嗓悶悶地從耳麥裡傳來,帶著塵土的嗆意:引爆器我壓著呢,後院那顆炸彈的第一層引線我已經剪了,可還有第二層備用引信,連著雜物間方向。剛才那個同夥身上可能還有一個遙控器,林默,查他的身!
林默快步走到雜物間方向,蹲在中彈的同夥身邊。那人四十出頭,方臉,穿著深色夾克,左胸口位置繡著一個極小的黑色圖案,一隻展翅的鷹。林默的心猛地一沉,好似這塊石頭掉進了冰水裡。鷹形徽章。和他在父親遺物裡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樣。他伸手摸進那人的夾克內袋,指尖觸到了一個冰冷的金屬物體,第二個遙控器,比趙磊手裡那個小一號,但上面的紅色按鈕正在閃爍著微弱的光。那光一明一滅,估計在一隻在黑暗中眨動的眼睛,每一次閃爍都在提醒他:死亡只在一個按鈕的距離之外。
備用引爆器。如果趙磊不按,這個人就會安。他們從一開始就準備了雙保險,趙磊是明面上的棋子,這個人才是真正的執行者。如果趙磊崩潰了談不下去了,同夥就會引爆;如果趙磊被說服了放下武器,同夥還是會引爆。因為幕後的人要的根本不是翻案,而是爆炸。要的是一場足以掩蓋所有真相的爆炸,把趙磊、孩子、林默、甚至那顆後院的炸彈,所有能指向二十六年前真相的線索,全部埋葬在廢墟里。這個認知有一盆冰水澆在林默的頭上,讓他瞬間清醒了過來。
這裡有搏鬥的痕跡。林默指向牆根一排歪倒的雜物,你看這些刮痕,方向是從裡往外。
趙剛皺了皺眉:說明受害者想往外跑?
或者兇手想把什麼東西拖出去。
林默把備用遙控器攥在手裡,拇指緊緊按住紅色按鈕的邊緣,不敢松,也不敢按。他的後背全是涼汗,作訓服貼在脊樑上,冰涼冰涼的。那種涼意從脊背蔓延到四肢,感覺上一條冰冷的蛇在血管裡遊走。張隊,他按下耳麥,聲音壓到了最低,備用引爆器找到了。還有第二層備用引信,連著雜物間方向。老鍾說他能拆,但需要時間。
多久?
他說,十五分鐘。
十五分鐘。在這十五分鐘裡,他得穩住趙磊,得盯住中彈的同夥,得祈禱老鐘的手不要抖,得祈禱沒有第三個引爆器。大廳角落裡,孩子們還在哭,可哭聲已經小了很多,恰如哭累了,或者恰如被剛才那場大人之間的對峙嚇到了,連哭都不敢大聲了。有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抱著老師的腿,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林默,嘴唇在抖,卻一聲不吭。那雙眼睛讓林默想起自己七歲那年,在靈堂上看到父親遺照時的眼睛。同樣的恐懼,同樣的不解,同樣地以為只要不出聲,危險就不會找到自己。他吸了口氣穩了穩神,把所有恐懼壓下去,轉身面對趙磊。十五分鐘,他得撐過去。
林默蹲在中彈的同夥身邊,一邊用膝蓋壓住那人完好的右臂,一邊把備用遙控器塞進自己作訓服胸前的口袋裡。按鈕的微光透過布料隱隱滲出來,像心口嵌了一隻紅色的眼睛。他不敢讓那東西離手太遠,又不敢攥在手裡,萬一肌肉痙攣按下去就全完了。塞進口袋是最安全的位置,貼著胸前,他能感受到那顆按鈕的凸起,似乎一顆埋在心臟旁邊的子彈。
他低頭掃視了一眼同夥的臉。那人已經因為失血而臉色蠟黃,嘴唇泛白,可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有一種詭異的平靜,不狀若一個被捕的人,倒透著個完成了任務的人。那種平靜讓林默脊背發涼,不啻一條冰冷的蜈蚣沿著脊椎緩緩爬上來。
你還有同伴嗎?林默壓低聲音問。
那人沒回答,嘴角甚至微微翹了一下,不是笑,是若有若無的痙攣式的抽搐,但那個弧度讓林默覺得他是在笑。他在笑什麼?
耳麥里老鐘的聲音再次傳來,帶著一種被灰塵嗆過的沙啞:第一層引線斷了,很乾淨。第二層備用引信我看到了,比第一層複雜,是個雙迴路,中間有個延時裝置,大概三到五分鐘。我先拆延時模組,你們給我時間。
三到五分鐘。加上之前說的十五分鐘,時間在往好的方向走。可林默心裡那根弦沒有松,他太清楚了,拆彈這種事,越到後面越危險。前面的引線是開胃菜,真正要命的是最後的觸發模組,那才是炸彈的牙齒。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整個大廳。應急燈把一切都染成慘綠色,像深海里的光。孩子們的哭聲已經變成了細碎的抽噎,像小貓在紙箱裡蹭。幾個老師把孩子圍在牆角,用自己的身體築成人牆,有一個年輕女老師的裙子已經被汗水浸透了,貼在腿上,可她的雙臂始終張著,匹敵一隻護崽的母雞。
趙磊還坐在地上。槍和遙控器落在兩米外的地板上,可沒人去撿,特警在等林默的指令,林默在等趙磊徹底交出那個名字之後的配合。趙磊的身體在輕微地前後搖晃,狀若一棵被風吹的枯樹,根已經鬆了,隨時會倒。他的眼睛盯著虛空中的某一點,那一點裡大概裝著他十歲以前的全部記憶,父親把他舉過頭頂,笑聲像陽光一樣金燦燦的。
趙磊。林默走到他面前,蹲下來,把那半張舊紙放在他面前的地板上,你看看這個字。
趙磊的目光慢慢聚焦到那個字上。墨跡已經被淚水洇開,可筆畫的骨架還在,力透紙背,狀若從紙上伸出骨頭來。那是林建軍寫的字,一個警察用盡全部力氣寫下的一個字,藏了二十六年,終於被人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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