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鍾從包裡掏出一疊列印好的內部卷宗,放在林默的病床邊上,一頁一頁翻給他看。紙是普通的A4列印紙,可上面列印的內容卻讓林默的後背一陣陣發涼,那不是普通的案卷,是一份死亡名單。
第一個,當年給我做假傷情鑑定的老獄醫李建國,三天前在家洗澡摔在瓷磚上,頭磕在馬桶上,當場沒了。老鐘的手指點在第一頁上,指腹微微發顫。他的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昨晚拆彈時蹭上的黑色油汙,那是硝甘炸彈膠殼上的防水油布留下的痕跡,家裡門鎖好好的,沒外人進去的痕跡。法醫驗了說是意外滑倒,頭部撞擊導致顱骨骨折,當場死亡。
可他家的浴室地面鋪的是防滑磚。老鍾翻了一頁,聲音壓得更低了,而且李建國有個習慣,他當過三十年法醫,有潔癖,從不穿拖鞋洗澡,每次都是赤腳,而且會在地上鋪一條浴巾防滑。一個有這種習慣的老法醫,怎麼可能在自己最講究的浴室裡滑倒?
林默盯著那一頁看了很久。防滑磚、赤腳、鋪浴巾,這三條加在一起,滑倒的機率幾乎為零。除非有人做了手腳,比如在浴巾上塗了一層無色的潤滑劑。
第二個,王貴的小舅子張成,就是當年存黑錢栽贓我的那個,第二天開車過橋,方向盤直接失靈,衝進江裡,撈上來的時候人都泡發了。老鍾翻到第二頁,紙頁在他手中沙沙作響,像枯葉在風中摩擦,查了半天說就是年久失修,方向機老化斷裂。可他那車上週剛做過保養,保養記錄寫得清晰,方向機完好無損。保養的師傅說那天檢查的時候一切正常,沒有異響,沒有鬆動。
兇器不在現場。趙剛翻遍了房間每個角落,空著手直起腰,兇手帶走了。
林默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茶几上兩個空酒杯上:帶走的不僅僅是兇器。
還有同夥?
你看這兩個杯子,一紅一白,一個喝白酒一個喝紅酒。一般人不會這麼混著喝。
方向機不可能在一週之內從完好變成斷裂。林默說,聲音啞得像砂紙,除非有人在那之後動過手腳。可保養之後車一直停在張成自己家車庫,外人怎麼動?
除非動的人有車庫的鑰匙。老鍾看了林默一眼,那目光裡的意思很清楚,能拿到張成家車庫鑰匙的人,一定是張成信得過的人。
第三個,老鍾歇了一下,翻到第三頁的時候手頓了頓,如同這一頁比前兩頁更重。他看著林默的眼睛,聲音低到了幾乎聽不到的程度,劉振邦。就是你爹當年那個搭檔,知道內情的那個。昨天在獄中突發心臟病,搶救過來了,但現在在重症監護室,醫生說能不能醒過來不好說。
劉振邦。這個名字猶如一顆子彈打進了林默的腦子裡。父親林建軍當年的搭檔,趙山河案的關鍵知情人,入獄二十六年,一直是舊案裡唯一還活著的線索。如果劉振邦死了,那父親當年查到的最後線索就斷了。
三個人,三天之內,三個。沒有打鬥痕跡,沒有外人入侵,三個死因都符合病理特徵,就算所有人都覺得不對勁,也挑不出任何毛病。法醫報告寫得滴水不漏,現場勘查詢不到任何人為干預的痕跡,清道夫像鬼魅一樣,來了,走了,連一點腳印都沒留下。
林默盯著那三份卷宗看了很久。窗外的天色在變,從黑變成了灰藍色,黎明快來了。醫院的走廊裡有護士推著藥車走過的聲音,輪子在地板上滾出吱嘎吱嘎的響聲,像老鼠在啃木頭。
鍾叔,林默的聲音從乾裂的喉嚨裡擠出來,這三個人,李建國、張成、劉振邦,他們有一個共同點。
什麼?
他們都是二十六年前趙山河案的直接參與者或關鍵證人。李建國做了假傷情鑑定,張成存了黑錢栽贓老鍾,劉振邦是知情人。林默的手指在三個名字之間畫了一條線,清道夫不是在隨機滅口,是在沿著二十六年前的舊案線索,一個一個地消除證據鏈上的每一個環節。
從外圍到核心。老鐘的臉色變了,先是做假鑑定的,再是栽贓的,最後是知情的,下一個輪到誰?
輪到我們。林默說,聲音很平,可那平裡帶著一種讓老鍾脊背發涼的冷意,清道夫在幼兒園事件之後開始加速清理,因為趙磊被抓了,王浩被控制了,幕後的人暴露的風險在增加。他在賭,賭我們查不到他之前,把所有線索掐斷。
老鐘的拳頭攥得手指骨節發白,花白的眉毛擰成疙瘩。他沉默了十幾秒,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是一枚銅質的紐扣,表面發黑,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符號。
這是今早從張成車裡找到的。老鍾把紐扣放在床單上,卡在駕駛座和中控臺的縫隙裡,交警沒注意,我讓人去查的時候發現的。
林默拿起那枚紐扣,在燈光下翻轉。銅質,舊式警服紐扣,和二十六年前警察制服上的銅釦一模一樣。背面刻著一個符號,不是字,不是鷹形,而是一把掃帚。一把交叉掃帚的圖案,線條簡潔,刻痕深刻,是用專業刻刀反覆修過的。
掃帚。清道夫的標記。
他們留下了簽名。林默的手指摩挲著那枚銅釦,金屬的涼意透過手指傳到掌心,清道夫在告訴我們,這是他們乾的。他們不是在隱藏,是在示威。
窗外的天亮了。灰藍色的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裡鑽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一道的橫紋,像牢房的鐵欄杆。林默握著那枚銅釦,看著窗外漸漸亮起來的天色,心裡有一個念頭在成形;清道夫不只是在滅口,他在逼迫。逼林默加快速度,逼他犯錯,逼他走進一個早就設好的陷阱。
林默翻到了筆記本的最後幾頁,那裡的紙質不一樣了,不是發黃的舊紙,是被水浸過又幹了的紙,紙面上有水漬的痕跡,像被人哭過。上面的字很少,只有幾行:清道夫不是一個人,是一個組織。他們的標記是一把小掃帚。他們專門清理知道太多秘密的人。林建軍查到了他們,所以他們清理了林建軍。趙山河是被屠的羊,林建軍是被清理的證人。這些字好像一把錘子敲在了林默的心上,他終於知道了父親消失的原因。
林默走出老鐘的小院,夜色好含著塊洇得化不開的墨。他的手機響了,是林小雨發來的訊息:林默,你爺爺的檔案被人調閱過了,調閱記錄顯示是三個月前,調閱人用的是一個已經登出的警號。這意味著清道夫不僅知道林默在查什麼,而且已經在監視他。林默的手握緊了手機,關節發白。他知道時間不多了,他需要在清道夫找到他之前趕到青州。夜風吹在他臉上,冒著雙手在推他向前。遠處的路燈在閃,堪堪在發訊號。他的胸口在燙,警號跟一隻在發熱的眼睛。他加快了步伐,不亞於一隻在黑暗中奔跑的狼。他不能回頭,回頭就意味著猶豫,猶豫就意味著死亡。父親用命鋪了這條路,他必須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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