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和老鍾在老城區的派出所匯合，把父親的筆記攤在會議桌上。派出所的會議室很小，一張摺疊桌，四把塑膠椅子，頭頂的日光燈管嗡嗡地響著，發出冷寂的光。牆上貼著褪色的安全宣傳畫和值班表，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資料夾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老鍾戴著老花鏡翻了兩遍筆記，手都抖得厲害。他的手指在泛黃的紙頁上滑過，每翻一頁都會停頓一下，宛若在辨認字跡，又像是在消化那些文字背後的重量。他翻到最後三頁被撕掉的痕跡時，手停住了，花白的眉毛擰成了疙瘩。
果然……老鐘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帶著一種被舊時光擊中的眩暈感，當年正雄就說這裡頭有大組織，我還不信，殊不知真的是。他的死真的不是意外！
他抬起頭看林默，眼睛紅了，可沒有流淚，七十多歲的老人了，淚腺都幹了，可那紅色比淚水更刺眼。他的嘴唇在哆嗦，花白的胡茬跟著一起顫動，狀若一片被風吹動的枯草地。
那缺的三頁核心內容去哪了？老鍾指著筆記最後缺頁的地方，聲音突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被背叛後的憤怒，會不會是當年被清道夫的人偷走了？
大機率是。林默的手指尖點在被撕的紙邊上，撕裂的纖維參差不齊，像一道鋸齒狀的傷口，我爸怕被人發現，故意把核心內容拆出來藏了，只是沒來得及告訴我就出事了。可他留了線索，筆記裡每十頁就有一個小小的青石標記。
他翻到筆記第十頁的邊角，一個用鉛筆輕輕畫的符號，小到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那是一塊帶紋路的石頭，形狀和青石鎮三個字暗合。他接著翻到第二十頁、第三十頁，同樣的青石標記，每一頁都有，位置略有偏移，可形狀一模一樣。
青石鎮。老鍾念出這三個字，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室裡迴盪，青州下面的一個小鎮。正雄當年說過，他有一批東西要藏，藏在誰都想不到的地方。我當時問他什麼地方，他笑了笑沒說。現在看來，
就是青石鎮。林默合上筆記，而且趙晴也去了青州。她可能知道些什麼我們不知道的。
老鍾皺著眉想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打火機咔嗒一聲點了。煙霧在日光燈的白光裡翻卷，好似一團化不開的灰霧。他深長長地吸了口，又緩緩吐出來，煙霧從他花白的胡茬間飄散，像是一層薄紗。
你要去青石鎮？老鍾問，語氣不是疑問，而是確認。
必須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林默搖頭，清道夫的人已經在監視我了。我剛從老房子出來的時候，至少有兩個尾巴跟著。您跟我一起太顯眼，反而暴露。您留在市區，保護劉振邦，如果他還活著，他是唯一能直接指證當年舊案的證人。清道夫一定會想辦法除掉他。
老鍾吸了一口煙，煙霧遮住了他的表情。過了很久，他把煙摁滅在桌角，菸頭在鐵皮桌面上碾出一個黑色的印子：行。你去青石鎮，我守著劉振邦。可你一個人去，
我不一個人去。林默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喂，小雨？幫我查趙晴在青州的行蹤。另外，幫我定一張明天去青州的高鐵票。
掛了電話，他看向老鍾：我會帶上小雨的遠端支援。而且，他拍了拍心口，那裡有一枚貼身藏著的舊警號，金屬的溫度透過布料傳來，不燙，不涼，依稀間一個安靜的呼吸，他也在。
老鍾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後頸那層淡金色的微光上頓了頓，然後緩緩點頭。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林默，是一把舊鑰匙，銅質，齒紋複雜，柄上刻著一個帶齒輪的字。
這是當年正雄給我的。老鍾說，他說如果有一天你去找筆記裡藏的東西，這把鑰匙能開啟。我藏了二十六年，今天交給你。
林默接過鑰匙，金屬的涼意透過掌心傳來，和警號的溫熱形成了一種奇異的溫差。他把鑰匙和筆記一起收好，起身走向門口。
林默。老鍾在身後叫住他。
他回頭。
老鍾坐在塑膠椅子上，花白的頭髮在日光燈下顯得格外蒼白。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林默把筆記本翻到了最後一頁，那頁上只有一行字，寫得很重，形同用盡最後的力氣刻下去的：筆記的最後三頁被撕掉了，藏在一個安全的地方。如果我不在了，找陳德。陳德在青州。陳德知道一切。林默的心跳加快了，陳德，這個名字從來沒有在任何檔案裡出現過，不是父親的同事，不是警隊的人，是一個完全未知的人。可父親說他知道一切，這意味著他是父親信任的人，是父親在最後一刻託付的人。
你說他還會動手？趙剛的聲音緊了起來。
林默把白板上的照片重新排列了一遍，用紅線把三個案發現場連起來，形成了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看這個規律，他的作案半徑在縮小。
越來越大膽？
越來越急。林默在三角形的中心點畫了一個圈，他的下一個目標，大機率在這個範圍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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