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第二天就泡在了市局的檔案庫。檔案庫在老樓的地下二層,常年不見陽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紙張受潮後特有的黴味和舊油墨的澀味。日光燈管有兩根壞了,剩下的那根在頭頂嗡嗡地閃,光線慘白而不穩定,照在林默臉上忽明忽暗,恍若一臺即將報廢的機器在做最後的掙扎。
他把從建國初期到八十年代的所有人事檔案搬了出來,二十幾箱,摞起來比人還高。灰塵在搬動中揚起,嗆得他咳了好幾聲,可他顧不上。他一箱一箱地翻,一頁一頁地看,手指在泛黃的檔案紙上劃過,紙面粗糙得像老樹皮,每翻一頁都能聽到沙沙的響聲,像時間在碎裂。
翻遍了所有人事檔案,能找到的關於李國忠的記錄只有寥寥三行,
李國忠,男,籍貫山東青州,1949年10月入職本市公安局,任刑偵大隊教官,1962年主動申請離職,此後無檔案記錄。
沒有多餘的身份資訊,沒有出生日期,沒有學歷,沒有家庭住址,沒有家屬記錄,連離職原因都沒寫。三行字,乾巴巴的,像三根光禿禿的樹枝插在雪地裡,什麼葉子都沒有。就像這個人憑空從公安系統裡消失了一樣,來的時候只有三行字,走的時候連這三行字都沒人記得。
奇了怪了,怎麼會什麼都沒有?跟著一起翻檔案的小周,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警員,把最後一箱檔案翻了個底朝天,什麼也沒翻到,一屁股坐在檔案箱上,頭髮上沾滿了灰塵,像剛從灰堆裡爬出來,建國初期的檔案雖然不完整,可教官級別的至少應該有照片、有簡歷、有工作評價。這個人什麼都沒有,太不正常了。
不正常就對了。林默把那三行記錄看了第三遍,手指在主動申請離職四個字上停了很久,他不是主動離職,是被審查了。父親筆記裡寫的是因受到內部審查而主動離職……他是在審查逼近之前自己跑的,跑之前把所有能暴露他身份的材料都銷燬了。
可他總不能把所有認識他的人都銷燬了吧?小周撓著頭。
他沒有銷燬人,他銷燬的是記錄。林默站起身,走到檔案架前,指著那些空出來的位置,檔案架上,1962年前後的幾個資料夾明顯少了幾份,留出的空隙被後來的檔案填上了,可仔細看還能看到痕跡,有人在他離職之後,專門來檔案室清理過他的所有痕跡。來做這件事的人,許可權至少是檔案室主任級別。
小周的後背冒出了涼汗。他的嘴張了張,想說什麼,最終只是嚥了口唾沫。一個能在公安系統內部清理所有痕跡的人,不是普通的外部敵人,是,自己人。
林默回到桌前,把父親的筆記翻到記錄李國忠的那一頁。父親的字跡蒼勁有力,每一個字都像是刻在紙上的:李國忠,非普通人。此人1949年混入公安系統,身份背景疑為青岡社殘餘。1962年因內部審查離職,但從未真正離開,他轉入更深層的地下活動,繼續操控清道夫組織。1980年代藍煙毒素案與其有直接關聯。
林默的手指在藍煙毒素案與其有直接關聯這幾個字上停了很久。藍煙毒素案,父親查的那個案子,趙山河被冤的案子,硝甘炸彈的來源,所有的一切都指向了這個人。
小周,林默合上筆記,幫我查一下1962年的內部審查記錄。看當年是誰發起了對李國忠的審查,審查的內容是什麼,結果如何。
審查記錄應該在內保科的檔案裡。小周跑去查了,十分鐘後跑回來,臉色更白了,林哥,內保科說1962年的審查記錄在十年前的一次檔案數字化過程中丟失了,不是丟了原件,是數字化的時候跳過了那一年。
跳過了那一年。一次的數字化跳過,把唯一能追查李國忠的線索切斷了。
林默閉上眼,吸了口氣。周圍瀰漫的黴味和灰塵味混在一起,嗆進鼻腔,好似在提醒他,這條追查之路有多長,有多暗。他追了二十六年的舊案,原來根在八十年前。父親追了一輩子,最終賠上了性命。而那個叫李國忠的人,像一隻八十年不死的幽靈,在公安系統的暗處盤踞著,操控著一切。
他可能還活著。林默睜開眼,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如果李國忠在1949年時三十歲左右,那他現在應該一百一十多歲了。可清道夫組織的運作從未停止,從1940年一直延續到今天,如果李國忠不在了,那接班他的人是誰?
窗外的天色在變,從白變成了灰,檔案庫的日光燈還在閃,閃得林默的眼睛發酸。他揉了揉太陽穴,後頸的微光在昏暗的檔案庫裡顯得格外明亮,好比一盞小小的燈。
林默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皮上停了很久,似乎在摸一件會碎的東西。他的心跳很快,可他的臉很平靜,好帶著池水面,下面是渾水。他知道了真相,清道夫清理了父親,趙山河是被犧牲的罪羊,而陳德藏著最後三頁的真相。他需要去青州找陳德,可清道夫會放任他去嗎?警號在胸口發燙,像父親的手在提醒他,小心,但去。
林默的手指在筆記本的封皮上停了很久,似乎在摸一件會碎的東西。他的心跳很快,可他的臉很平靜,好比一池水面,下面是渾水。他知道了真相,清道夫清理了父親,趙山河是被犧牲的罪羊,而陳德藏著最後三頁的真相。他需要去青州找陳德,可清道夫會放任他去嗎?警號在胸前發燙,像父親的手在提醒他,小心,但去。老鐘的話在他腦子裡轉,透著臺老舊的留聲機在放同一首歌。清道夫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個網。線人在很多地方,警察系統裡,檢察院裡,甚至安全局裡。他需要小心每一步,像走在薄冰上。他的手摸到了心口位置的警號,金屬的溫度似乎在告訴他方向。
法醫補充了一點。周清翻開筆記本,第一位死者指甲縫裡提取到的皮膚組織,DNA比對結果出來了。
匹配到人了?趙剛身子前傾。
前科庫裡沒有匹配,但獲取到的基因圖譜顯示,嫌疑人極大機率是男性,O型血,有遺傳性色弱。
林默抬頭:色弱?這個能幫我們縮小範圍。
老鐘的話在他腦子裡轉,好像這臺老舊的留聲機在放同一首歌。清道夫不是一個組織,是一個網。線人在很多地方,警察系統裡,檢察院裡,甚至安全局裡。他需要小心每一步,像走在薄冰上。他的手摸到了胸前的警號,金屬的溫度似乎在告訴他方向。
他需要小心每一步,像走在薄冰上。清道夫的線人在每一個角落,他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他在查什麼。他的手摸到了心口的警號,金屬的溫度似乎在告訴他方向。前方是青州,前方是陳德,前方是真相。
答案在青石鎮。他必須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