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用魏坤的鑰匙開啟鐵皮箱,箱蓋掀起的一瞬間,一股陳年的紙張味和金屬的冷腥味混在一起撲面而來,像打開了一個被封印了二十六年的時間膠囊。箱子裡碼著幾份用油紙包好的檔案和幾塊刻著暗紋的金屬片,金屬片在燈光下泛著暗沉的鉛灰色,表面有不規則的凸起紋路,摸上去像盲文,但又不是任何他認識的編碼系統。
林默把檔案和金屬片全部裝進揹包,又回頭看了一下被綁在地上的魏坤,他已經停止了掙扎,閉著眼靠在牆角,呼吸急促但平穩,顯然是個老手,知道在失去戰鬥力後儲存體力比無謂掙扎更重要。
林默沒有戀戰,扶著角落裡蹲著的老人慢慢站起來。那是老鍾,鍾萬軍,他被魏坤關在地下室的最深處,被發現的時候蜷縮在一張破舊行軍床上,身上有被毆打的痕跡,但意識還算清醒。老鐘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左眼眶腫得只剩一條縫,但那隻沒被遮住的眼睛依然銳利得像鷹隼。
小默……你來得……比我算的晚了半天。老鐘的聲音沙啞而虛弱,但嘴邊還是扯出一個虛弱的笑,魏坤這小子……手段比我預想的差……當年他師父可比他狠多了。
林默攙著老鍾順著石階往外走,老鐘的體重壓在他手臂上,沉甸甸的,老人的身體比他記憶中輕了很多,骨骼的輪廓隔著衣服都能感覺到。剛才的爆炸震塌了小半段出口,碎石堵住了來時的路,但老鍾指了指石壁上一處看似實心的區域,說。林默用力一推,石壁後面竟然是一條更窄的暗道,老鍾說這是當年礦工們挖的逃生通道,只有幾個老礦工知道。
煤廠外已經傳來了清道夫增援的鳴笛聲,尖銳刺耳的汽笛在夜風中迴盪,好比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野狼在嚎叫。顯然是爆炸引來了外圍的追兵,而且人數不少,從鳴笛的頻率判斷,至少三輛車,十幾個人。
林默不敢耽擱,扶著老鍾從煤廠側牆的廢棄礦道繞出去。礦道年久失修,頭頂的木支撐架已經腐朽變形,有幾處塌陷下來擋住了去路,林默不得不一邊清理障礙一邊攙著老鍾前進,速度比預想的慢了一倍。老鍾雖然受了傷,但走在礦道里卻異常熟悉,每到一個岔路口都不需要猶豫就指明方向,像走在自己家後院一樣。
半個多小時的急行軍,兩個人終於走出了礦道,出口在一片荒坡的灌木叢後面,遠處就是之前研究懷錶的那個隱蔽山洞。。對方確認身後沒有追兵後,才扶著老鍾走進山洞,用碎石和枯枝堵住洞口,然後靠著石壁鬆了口氣,後背貼上冰冷岩石的那一刻,整個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順著牆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老鍾靠在冰冷的巖壁上,氣息已經弱得像遊絲,但精神反而比剛才在地下室裡好了些。他從懷裡摸出一個銅水壺,擰開蓋子喝了一口,遞給林默。林默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烈酒,辛辣的酒液像一條火線從喉嚨燒到胃裡,激得他打了個寒顫,但身上的寒意和疲憊確實消退了一些。
你拿到東西了?老鍾看著他鼓囊的揹包,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林默點頭,把鐵皮箱裡的東西一件件拿出來,藉著洞口微弱的月光給老鍾看。老鍾拿起一塊刻著暗紋的金屬片,摸了摸表面的紋路,蒼老的臉上表情複雜得彷彿一幅被水浸泡過的畫,所有的線條都模糊了。
這是……鷹嘴崖礦區的安全金鑰。老鐘的聲音突然變得嚴肅,每一塊對應一個礦洞的保險庫,二十六年前,林正雄把最重要的證據鎖在了三號豎井的保險庫裡,鑰匙就是這些金屬片。魏坤一直在找這些東西,他關著我不殺我,就是要逼我說出保險庫的位置。
林默把金屬片收好,又拿出那幾份檔案,就著月光快速翻看。檔案大多是出庫單和過磅記錄,上面有張懷民的簽名和境外買家的代號,雖然不完整,但足以證明張懷民當年在往境外走私鋰礦礦石。這些檔案加上父親筆記裡的記錄,已經能形成一條初步的證據鏈。
但還不夠。他很清楚,張懷民在體制內經營了二十六年,關係盤根錯節,僅憑這些檔案還不足以扳倒他。他需要那個……父親用生命保護的、藏在三號豎井裡的核心證據。
老鍾,三號豎井在哪裡?林默抬起頭。
老鍾沉默了很久,洞裡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風聲。最後,老人緩緩伸出手,在地面沾了水的石面上,用顫抖的手指寫下了幾個數字,座標。
礦道里越來越窄,到後來林默不得不彎著腰才能透過,頭頂的木支撐架發出不祥的吱嘎聲,像老人的關節在彎曲時發出的響動。有幾處木架已經完全斷裂,橫樑歪斜地搭在碎石堆上,勉強撐住沒有塌下來的岩層,如同一副被拆散了的骨架。。他此時每經過這樣的地方都會加快腳步,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他知道這些木架隨時可能垮塌,一旦垮塌,他和老鍾都會被埋在幾百米的礦道里,連收屍的人都找不到。
第三個了。趙剛把拳頭砸在方向盤上,第三個了!
林默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沒有說話。
我們到底在跟什麼人打交道?趙剛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平時不會流露的焦躁,他在嘲笑我們,每一步都比我們快。
他會犯錯的。林默終於開口,聲音很平靜,所有人都會。
老鍾走在前面,腳步聲聲反而比林默穩。他在礦道里走了大半輩子,對這種環境的熟悉程度就像警察對審訊室的熟悉,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有坑、哪裡有坎。他的呼吸雖然急促,但節奏穩定,沒有慌亂的喘息,恰似一臺老式蒸汽機,雖然慢但可靠。偶爾他會停下來,用那隻沒被打傷的手摸一摸巖壁,像在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然後指一指方向,繼續往前走。。對方跟在後面,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在礦道里搖晃,心裡湧起一種無從表達的情緒,這個老人身上有太多秘密,每一個秘密都可能改變他對整件事的判斷,但此刻他選擇信任,不是因為證據充分,而是因為他沒有別的選擇。
林默把這些資訊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像整理一副被打亂的牌。他知道自己手裡的牌不夠大,但每一張都是關鍵的,少了任何一張,都拼不出完整的真相。他抬頭看了看洞口外漸漸泛白的天色,知道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清道夫的人隨時可能追上來,他必須在天亮之前做出決斷:是相信老鍾給的座標,還是按照父親筆記裡的線索自己去找。
你受傷了。周清看到林默左臂上的紗布,皺起了眉。
擦傷。林默把袖子放下來。
趙剛在旁邊冷哼了一聲:擦傷?縫了六針叫擦傷?
不影響工作。
你每次都說不影響。趙剛的聲音有些衝,上次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傷口裂開流了一桌子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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