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裡的月光移了位置,從地面爬到了石壁上,在凹凸不平的巖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猶如一幅被水洇開的水墨畫。林默盤腿坐在地上,面前攤著父親的筆記本,銅銘牌在手電筒的光下泛著暗沉的光澤,兩樣東西並排放著,像是一對被歲月拆散的搭檔,終於在二十六年後重新相遇。
林默吐出一口濁氣,從揹包裡取出那塊從魏坤鐵皮箱中找到的銅銘牌。銘牌不大,大約掌心三分之二的大小,邊緣有規則的齒狀紋路,正面刻著一隻展翅的鷹,鷹嘴崖礦區的礦徽,背面光滑如鏡,但仔細看,能發現有一處極細微的凹陷,形狀不規則,宛若某個東西的介面。
他拿出一直帶在身上的父親的筆記本,筆記本的封皮已經被磨得起毛了,暗紅色的皮革上沾著歲月的汗漬和油汙,散發著一種混合了舊皮革和墨水的氣味,那是父親的味道。林默翻開扉頁,扉頁上有一片人為塗抹過的區域,塗抹的痕跡粗糲而不規則,好像用指甲反覆刮過的,但塗抹層下面隱約能看到一抹凹凸的暗紋。
他把銅銘牌對準扉頁的暗紋凹槽放進去,大小剛好吻合,嚴絲合縫,銅銘牌的齒狀邊緣和扉頁上的凹槽完全咬合,狀若一把鑰匙插進了鎖孔。。這個男人的手指微微發顫,二十六年的等待凝在這一刻,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他啟用後頸的英靈系統,淡金色的能量從後頸湧出,沿著手臂流向掌心,再從掌心傳入銘牌和筆記本。系統立刻彈出了提示:【檢測到加密金鑰,開始解密隱藏內容……解密完成。】
淡藍色的半透明投影浮在山洞的巖壁上,恰似一塊懸浮的虛擬螢幕,把凹凸不平的石面變成了一面光影交錯的幕牆。原本筆記本里模糊不清、被人為塗抹掉的字跡慢慢清晰起來,像霧氣散去後露出的山脊輪廓,一筆一畫從混沌中浮現。
開頭第一行,就是五個剛勁的鋼筆字:真相計劃綱要。
林默的心臟猛地抽搐了一下,那五個字像五顆子彈,一字一彈地打進他的胸前。父親的字跡他太熟悉了,剛勁有力,每一筆都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像他這個人一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投影上的內容繼續展開,林默的目光跟著字跡一行行往下掃,越看心越沉,越看手越涼,到後來,連指頭尖的溫度都狀若被抽走了,只剩一片冰冷的麻木。
父親在筆記裡寫道:一九九九年,鷹嘴崖礦區勘探出一條罕見的鋰礦脈,礦脈規模極大,價值不可估量。當時的礦務局副局長張懷民聯合境外資本,秘密組織盜採,將礦石以工業廢料的名義出口,牟取暴利。林正雄時任礦區技術主管,在例行檢查中發現了盜採行為,試圖透過正規渠道舉報,但舉報材料全部被攔截,舉報人相繼遭到打壓報復。
父親寫道:正規路走不通了,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國家的礦脈被人偷空。我和老李商量了一個計劃,代號,目的是收集張懷民盜採走私的全部罪證,透過非正規渠道將證據送到省紀委。計劃核心是……我在三號豎井深處發現了一處天然巖洞,張懷民的盜採通道經過這裡,所有的出庫記錄、過磅單、運貨路線圖,我都拍照備份,原件藏在這個巖洞的保險庫裡。
林默的呼吸越來越急促,目光在投影上飛速移動,恰如在追趕一個正在遠去的身影。
父親繼續寫道:老李說他有一個在省紀委的舊相識,可以把證據安全送達。但我開始懷疑老李。不是懷疑他的忠誠,而是懷疑他的判斷,他太急了,他想要的不只是扳倒張懷民,他還想把整個礦務系統連根拔起。這個目標太大了,大到我們兩個根本吞不下。萬一走漏訊息,張懷民一定會滅口。
筆記寫到這裡,筆跡突然變得潦草,恰似寫到這一段時父親的情緒極為波動。後面的幾行字幾乎看不清,林默把投影放大到最大,才勉強辨認出來:我最擔心的事發生了。老李瞞著我聯絡了他省紀委的朋友,對方的回覆讓我不安,那個朋友說省紀委內部也有人被張懷民買通了。訊息很可能已經洩露。
我必須轉移爐心裡的證據,不能讓任何人找到。我已經重新設定了保險庫的密碼,金鑰分成了三份,分別交給三個我絕對信任的人保管。如果我出事了,這三份金鑰合在一起,才能開啟保險庫。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後面是幾頁空白,然後是另一段筆跡,明顯比前面急促得多:老李今天來找我,說他已經安排好了,讓我明天晚上把爐心的東西交給他。我答應了,但我不會真的交。我把真東西已經轉移了,明天交給他的是假的。如果我出事,記住,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老李。
林默盯著最後這行字,後頸的能量在那一瞬間猛烈發燙,燙得他頭皮發麻,像有一隻無形的手在拼命搖晃他的肩部,要他清醒。父親在筆記裡寫的……是李國忠。
洞外的風又大了些,呼嘯著穿過洞口,把地上的碎石和枯葉吹得打旋。。那道身影此時感覺到了那股風的寒意,從腳踝往上躥,像一條冰冷的蛇貼著皮膚遊走。他把外套裹緊了一些,但寒意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裡滲出來的,從心臟裡蔓延出去的,是真相帶來的冷。父親的字跡在投影上靜靜懸浮著,每一個字都恰似一顆凝固了二十六年的淚珠,在淡藍色的光裡折射出深重的悲涼。
這個區域的住戶都走訪了嗎?林默站在小區平面圖前。
趙剛在圖上畫了幾個圈:一單元和三單元走完了,二單元有兩戶沒人在家,明天再去。
重點問一下案發當晚有沒有聽到異常聲響,或者看到陌生人。
問了,目前沒有人提供有價值的線索。
林默沉吟了一下:再擴大範圍,把隔壁小區也覆蓋到。
他重新看了一遍父親提到的那幾段話。父親筆下的李國忠不是一個壞人,而是一個太急的好人,他想做對的事,但用了錯的方式。父親不信任他,不是因為懷疑他的忠誠,而是因為擔心他的衝動會給所有人帶來滅頂之災。這種判斷裡沒有恨,只有一種深沉的、像磐石一樣厚重的無奈。他閉上眼,試著把自己代入父親當時的處境:一個人,發現了足以撼動整個礦務系統的秘密,正規渠道被堵死,身邊的盟友不可靠,敵人步步緊逼,而他能做的只有把證據藏起來,把希望留給一個七歲的孩子。那種孤獨感像深海的水壓,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默的手指在投影上緩緩劃過,指端穿過那些淡藍色的光字,像穿過二十六年的時間之河。每一個字都是父親留在時間深處的信標,指引著他走向那個被掩埋了四分之一個世紀的真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