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礦洞到安全屋的路上,林默一直沒有說話。李國忠靠在後座上,閉著眼,呼吸淺而均勻,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假寐。車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車燈照出的光柱在彎道上掃來掃去,偶爾照到路邊的白楊樹,樹幹在光中一閃而過,好比一個個沉默的哨兵站在黑暗裡。引擎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單調而催眠,但林默的腦子裡比白天還清醒。
爆炸聲從山谷外面傳來,悶沉而遙遠,像一頭巨獸在地下翻身時發出的呻吟。林默猛地從半睡半醒中清醒過來,後頸的能量自動啟用,感知向外鋪去,山谷外圍至少有兩組人在交火,槍聲零星但密集,是遭遇戰而不是正面衝突。子彈擊中岩石的聲音夾雜在槍響之間,清脆而尖銳,像有人在用錘子敲打鐵砧。
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和泛黃的色調。每一頁紙都好似一片乾枯的樹葉,脆弱得恰如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但上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像二十六年前寫下它們的人把自己的意志刻進了紙的纖維裡,讓時間也無法磨滅。翻頁的時候,紙面上有細小的纖維脫落,在臺燈的光裡像微塵一樣漂浮。
山洞裡的空氣因為爆炸的震動而微微顫動,洞頂的鐘乳石簌簌地落下細碎的石粉,打在林默的頭髮和肩頭上,好像一場微型的雪。他迅速翻身坐起,手已經摸到了腰間的手槍,指腹感受著槍柄防滑紋路的冰涼觸感,肌肉從鬆弛狀態瞬間切換到戰鬥狀態,好透著臺被突然啟動的引擎。
某個看不見的角落裡有水滴落下的聲音。這種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時間重量的氣息,吸進肺裡會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放慢,像身體在本能地配合環境的節奏。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鐵鏽、石灰、舊紙張和一抹難以啟齒的苦澀,所有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被遺忘之地的氣息。
還沒等他分析完,守在洞口的兩個黑衣人就快步走了過來,手按在腰上的槍,皮鞋踩在碎石上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眼神冷得像兩塊從冰窟窿裡撈出來的石頭:林先生,我們執首讓我們帶話,張懷民已經得到訊息,知道你在這,帶了一隊人上來搶座標了,再過半個鐘頭,人就到這了,你想好了沒有?
遠處隱約傳來水流的聲音,不知道是地下河還是滲水,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用手手指尖敲擊一面石鼓,節奏不緊不慢,在空曠的礦洞裡顯得格外清晰。礦洞外的山風裹著初冬的寒意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不定,火苗在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籠著群無聲的舞者在黑暗中扭動身軀。
林默抬眼看了看那兩個黑衣人,後頸的能量給出快速掃描,兩人心跳平穩,肌肉鬆弛,沒有緊張或說謊的微表情,說明他們只是傳話的,沒有別的意思。他開口問道:他不是給我十二個小時?現在才過去四個多小時,急什麼?
夜色從窗外漫進來,依稀間一池緩緩上漲的墨水,把屋子裡最後一點光也吞掉了。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淒厲而短促,在空曠的夜裡迴盪了幾圈就消失了,像石頭扔進深潭,響一聲就沒入水底。檯燈的光圈越來越小,照不到的角落裡,黑暗濃得像固體,伸手就能掰一塊下來。
執首說了,黑衣人面無表情,像兩臺被設定好程式的機器人,張懷民殺了你,座標落他手裡,咱們都白玩,執首是給你提個醒,要麼現在就做決定,要麼他護不了你了。
看不見的的角落裡有水滴落下的聲音。他起身的一瞬膝蓋嘎吱了一聲,蹲得久了血液迴圈不暢,血流恢復的一剎那帶來一陣酥麻的刺痛感,像有針尖在皮下攢刺。他跺了跺腳,等痠麻過去,然後彎腰把揹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裡的檔案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頭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檔案扔下。
林默靠在巖壁上,手指敲著膝蓋,節奏不快不慢,像在數著什麼。張懷民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這說明張懷民也有自己的情報來源,也許清道夫內部有人給他通風報信。這個推論和他在洞裡偷聽到的阿奎要造反的訊息互相印證,說明清道夫內部已經被滲透得千瘡百孔。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所有的線索,像在腦中展開一張巨大的蛛網圖,張懷民在中心,阿奎、陳有貴、馮德明、周正清像蛛網上的節點,每個節點之間用看不見的絲線連線著。每多一條線索,蛛網就密一層,張懷民能騰挪的空間就小一分。這個認知好浸著根冰涼的針,紮在他後腦勺的某個地方,不疼,但一直在。但蛛網越密,也意味著他離核心越近,危險就越大。
他必須在張懷民到達之前做出決定。但這個決定不能是倉促的,如果他選錯了,不僅自己要死,父親二十六年的犧牲也會白費。這個認知讓他的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後頸的能量發出微弱的刺痛感,像系統在提醒他,留給他思考的時間不多了。
某個隱秘的的角落裡有水滴落下的聲音。。那道身影腦子裡嗡嗡地響,想法一個接一個地過,線索和日期在腦海裡來回碰撞,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他知道這種狀態不能持續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極限的,就像後頸的能量條一樣,用一點少一點,耗盡了就得停下來充電。但他停不下來,每闔上眼就會看到父親信封上那三個字,給小默……像三塊燒紅的鐵印在眼皮上。
如果我是他,林默閉上眼睛,下一個目標我會選誰?
趙剛和周清都沒說話,等著他繼續。
獨居,女性,住在安保較差的小區,生活規律固定,社交圈子小。最近有過大額支出或者經濟往來異常。
林默睜開眼,查一下這個範圍內,符合條件的人有多少。
可能上百個。
那就加上一個條件:最近三個月內搬過家的。
後頸的英靈系統在腦海裡展開推演面板,兩組方案同時執行。方案一:接受李國忠的條件,加入清道夫,聯手對付張懷民。風險:李國忠可能利用他拿到爐心後翻臉。方案二:拒絕李國忠,等督查組到達後走正規路。風險:張懷民會在督查組到達之前滅了口,他活不到明天。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灰暗變成全黑,又從全黑開始泛出一線灰白。窗外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中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旋轉,好挾著群被困在光裡的微型行星。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邊,落枕了,轉一下就疼。
兩個方案都有致命的漏洞。但如果把它們組合起來呢?
林默的手指停止了敲擊,一個大膽的想法在腦海中成形,他可以表面上接受李國忠的條件,利用清道夫的力量對抗張懷民,同時暗中聯絡督查組,在雙方交火的時候讓督查組介入,一舉拿下張懷民和李國忠。這樣他既不用真的脫警服,又能拿到爐心的證據。
但這個計劃有一個前提,他必須在張懷民到達之前和李國忠達成臨時合作協議,而且他需要一個李國忠無法拒絕的理由來讓這個合作成立。這個理由必須拎著把錘子,一錘定音,不給對方猶豫和討價還價的餘地。
告訴你們執首,林默站起身,聲音平靜而堅定,與一面在風中不動的旗幟,我不選他的兩個選項,我有第三個方案。他要是不想聽,我自己去找張懷民,把座標給他,讓張懷民來挖爐心。看看他二十六年的守礦守了個什麼。
黑衣人面面相覷,顯然沒有預料到這個回答。其中一個快步跑出去傳話,另一個留在洞口,手按著槍,眼神里的冷意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看熱鬧的緊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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