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警號89757來自地獄》第860章 證據不會說謊,人會(1)

作者:愛吃燉菜烀餅的淵如海·9小時前

窗外的光線又暗了一度。心口有一團東西在翻騰,夾著憤懣,對張懷民橫行二十六年的恨意;帶著酸澀,對父親苦撐二十六年的不忍;還有一種沒法形容的焦慮,像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颳碎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他聽不清在喊什麼,但知道那個聲音很重要。

步伐聲退遠之後,山洞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水滴落在石筍上的嗒嗒聲和遠處隱約的槍聲。林默靠著冰冷的巖壁滑坐下來,後背的傷口被硌得發疼,那疼不是尖銳的刺痛,而是一種緩慢的、持續的鈍痛,像有人用一根生鏽的鐵絲在他的傷口裡慢慢攪動。血腥味順著衣領飄出來,混著碘伏的藥味和汗味,形成一種讓人反胃的混合氣味。

桌上那杯茶涼透了。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先是一道極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劃開的一道細口子,然後灰白慢慢變濃、變暖,染上了一層橘紅的邊,最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了。遠處的山峰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如同一幅被慢慢沖洗出來的水墨畫,先是近處的樹,然後是中景的山坡,最後是遠處的山脊線,一層一層地從黑暗中浮現。

他摸出胸前的銅懷錶,開啟後蓋,那行短短的刻字又撞進眼裡。黑暗中看不清字跡,但他已經把那十二個字刻在了腦子裡,閉上眼都能看到,我疑忠,礦有諜,默兒查,勿輕信。

從窗戶照進來的光線又暗了一度。從礦洞到安全屋的路上,林默一直沒有說話。車窗外是漆黑的夜色,車燈照出的光柱在彎道上掃來掃去,偶爾照到路邊的白楊樹,樹幹在光中一閃而過,像一個個沉默的哨兵站在黑暗裡。李國忠靠在後座上,閉著眼,呼吸淺而均勻,不知道是真的睡著了還是在假寐。引擎的嗡嗡聲和輪胎碾過碎石的沙沙聲成了唯一的背景音,單調而催眠,但林默的腦子裡比白天還清醒。

他想起七歲那年清明,雨下得很大,整個墓園籠罩在一層灰濛濛的雨霧裡,他蹲在父親墳前哭,李國忠蹲下來給他糖人,粗糙的手摸著他的頭說以後師傅護著你。這麼多年,李國忠確實護著他長大,供他上警校,他當警察之後幾次遇險,都是李國忠暗中派人幫他擺平。要是沒有這件事,他真的把李國忠當半個父親。

他在心裡默默梳理著所有的線索,像在腦中展開一張巨大的蛛網圖,張懷民在中心,阿奎、陳有貴、馮德明、周正清像蛛網上的節點,每個節點之間用看不見的絲線連線著。但蛛網越密,也意味著他離核心越近,危險就越大。每多一條線索,蛛網就密一層,張懷民能騰挪的空間就小一分。這個認知彷彿一根冰涼的針,紮在他後腦勺的某個地方,不疼,但一直在。

可現在,半個父親變成了清道夫首領,變成了父親筆記裡不要相信的那個人。二十六年的溫情在一夜之間變成了猜忌,這種感覺比被敵人捅一刀還疼,敵人的刀你知道躲,親人的刀你不知道躲,也不知道該不該躲。

這種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時間重量的氣息,吸進肺裡會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放慢,像身體在本能地配合環境的節奏。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鐵鏽、石灰、舊紙張和斷續的道不明的苦澀;所有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被遺忘之地的氣息。

林默閉上眼,讓後頸的能量在身體裡緩緩流轉,似乎一條溫暖的河從後頸流向四肢,撫平了肌肉的緊繃和神經的顫抖。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用警察的思維而不是兒子的思維來思考問題。這是他在刑偵隊學到的第一條規則,情感是破案的最大障礙,當你帶著情感去判斷一個人的時候,你的判斷力會下降一半。

窗外的日光線又暗了一度。林默的腦回路像高速運轉的引擎,線索、人名、日期在腦子裡反覆翻滾,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他知道這種狀態不能持續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極限的,就像後頸的能量條一樣,用一點少一點,耗盡了就得停下來充電。但他停不下來,每闔上眼就會看到父親信封上那三個字,給小默……像三塊燒紅的鐵印在眼皮上。

這具屍體的位置不太對。林默蹲下身,目光在屍體周圍的地面上一寸寸掃過。

怎麼說?趙剛湊過來,鞋套踩在溼滑的地面上發出吱呀聲。

你看這個角度,林默用戴著手套的手指虛虛一畫,如果是正常倒下,重心應該朝後,但這個姿勢是側傾的。

被人挪過?

或者被推過。

父親在筆記裡寫不要相信老李,在懷錶裡寫我疑忠,在信裡寫用你自己的判斷力。這三條資訊的遞進關係很明顯,筆記是最激烈的否定,懷錶是猶豫的懷疑,信是最終的放手。父親從一開始的斷然否定,到後來的懷疑動搖,再到最後把判斷權交給林默,這個過程說明什麼?說明父親在寫筆記的時候可能確實是出於極端壓力下的判斷,後來冷靜下來後,他開始重新審視對李國忠的懷疑。

遠處隱約傳來水流的聲音,不知道是地下河還是滲水,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用手指尖敲擊一面石鼓,節奏不緊不慢,在空曠的礦洞裡顯得格外清晰。礦洞外的山風裹著初冬的寒意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不定,火苗在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似乎一群無聲的舞者在黑暗中扭動身軀。

而李國忠手裡的那把刻著字的金鑰,是最有力的物證,父親雖然懷疑李國忠,但仍然把三分之一的信任交給了他。這不是一個會背叛自己的人應該得到的待遇。

透過玻璃的光線又暗了一度。他撐著膝蓋站起來時骨節咔嚓響,蹲久了腿發麻,血流恢復的一剎那帶來一陣酥麻的刺痛感,像有針尖在皮下攢刺。他跺了跺腳,等痠麻過去,然後彎腰把揹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裡的檔案太重了,每多走一步肩頭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檔案扔下。

可礦有諜三個字怎麼辦?父親說礦上有內鬼,這個內鬼如果不是李國忠,那是誰?清道夫內部誰最可能是張懷民的臥底?

答案像閃電一樣劃過腦海,阿奎。

那個在洞外被林默偷聽到要造反的阿奎,那個說執首拿不下林默就一起做了他倆的阿奎。如果阿奎是張懷民安插在清道夫內部的內鬼,那一切就說得通了,父親發現的不是李國忠,而是阿奎。父親懷疑李國忠是因為李國忠身邊有阿奎這個內鬼,但李國忠本人可能並不知情。

林默的呼吸急促了起來,後頸的能量也跟著活躍起來,在腦海中快速構建推理鏈。如果阿奎是內鬼,那張懷民透過阿奎知道清道夫的一切動向,包括爐心的大致位置和李國忠的行蹤。這也解釋了為什麼張懷民能這麼快找到鷹嘴崖,不是李國忠走漏了訊息,是阿奎一直在給張懷民通風報信。這個推論滲著塊拼圖落入了正確的位置,發出一聲輕響,整幅畫面的輪廓突然清晰了。

但這個推理還缺少一個關鍵證據,阿奎和張懷民之間的直接聯絡。他需要找到這個聯絡,才能最終確認阿奎的身份。

林默睜開眼,黑暗中他的瞳孔微微收縮,像兩顆在夜色中燃燒的星子。他摸出手機,在離線狀態下開啟備忘錄,快速輸入了幾行字,然後把手機關機。他需要把這些推理告訴沈硯,讓督查組在來的路上就開始查阿奎的背景。

但現在最緊迫的事情是,他必須在張懷民到達之前,和李國忠達成臨時合作。不是因為他完全信任李國忠,而是因為他需要清道夫的力量來對抗張懷民的武裝人員,同時他需要李國忠手裡的金鑰來開啟爐心。

至於李國忠值不值得最終信任,等拿到爐心裡的證據,一切自然會水落石出。證據不會說謊,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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