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門發出一聲輕響。他起身的一瞬膝蓋嘎吱了一聲，蹲得久了血液迴圈不暢，血液迴圈恢復的一刻帶來一陣細密的針刺感，像有無數氣泡在皮下升騰。他跺了跺腳，等痠麻過去，然後彎腰把揹包的肩帶勒緊了一扣，包裡的檔案太重了，每多走一步雙肩上就多一道紅印，但他不會把任何一份檔案扔下。
密道狹窄，僅能容一人側身透過，兩側的石壁粗糙不平，突出的岩石稜角像肋骨一樣颳著林默的肩和手臂。他一邊跟著李國忠往前走，一邊悄悄閉上眼，後頸的淡藍色微光順著血管悄悄蔓延開，像一條無聲的溪流在身體裡緩緩流淌。英靈系統的光屏立刻在腦海裡鋪展開，他調出剛才一路標記的路線，把三號礦洞的地形模型輸進去，短短幾秒就生成了三套應急預案。
身後的門發出一聲輕響。心裡堵著一股無法言喻的感覺，帶著怒意，對張懷民二十六年累累惡行的憤懣；裹著不忍，對父親吞嚥二十六年的心酸；還有一種無從表達的焦慮，像有人在遠處喊他的名字，聲音被風颳碎了，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幾個音節，他聽不清在喊什麼，但知道那個聲音很重要。
方案一：如果和李國忠的會面順利，按計劃開啟爐心。方案二：如果李國忠反悔或有詐，利用密道的地形優勢脫身。方案三：如果阿奎的人提前動手，用手雷製造混亂，在混亂中脫身並通知督查組。
門框發出一聲輕響。林默的腦子轉得飛快，像上了發條，所有的資訊都在腦中交叉比對，發出細碎的金屬碰撞聲。他知道這種狀態不能持續太久，人的精力是有極限的，就像後頸的能量條一樣，用一點少一點，耗盡了就得停下來充電。但他停不下來，每閉上眼睛就會看到父親信封上那三個字，給小默……像三塊燒紅的鐵印在眼皮上。
【請求體能強化，啟用應急戰鬥模組。】林默在心裡下達指令，淡藍色的能量瞬間湧過四肢百骸，剛才和追兵周旋耗掉的力氣瞬間回補了大半，手臂和腿部的肌肉繃緊，像被擰緊的發條蓄勢待發。但能量的消耗也隨之加快，能量條從34%掉到了28%，系統給出了預警，強化狀態最多維持四十分鐘。四十分鐘，夠了。他必須在四十分鐘內完成所有事情，否則體能透支會讓他變成一個沒有任何防禦能力的活靶子。
我們需要換個思路。林默把所有的資料推到一邊，光靠物證追不動了，他太乾淨。
趙剛疲憊地揉了揉太陽穴：那你打算怎麼辦？
從受害者入手。三個看似毫無關聯的人，一定有我們沒發現的交集。把她們過去十年的生活軌跡全部畫出來，一張一張地比對。
那是海量的工作。
所以我們得加快速度。林默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在他動手之前。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天色從灰暗變成全黑，又從全黑開始泛出一線灰白。窗外已經亮了，灰白色的天光從窗簾縫隙裡擠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長的光柱，光柱中有細小的塵埃在緩慢地旋轉，猶如一群被困在光裡的微型行星。林默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靠在椅背上，脖子歪向一邊，落枕了，轉一下就疼。
密道很長，走了大約十分鐘才看到盡頭透出的微弱光線。光線從一道石縫中漏進來，在密道的地面上畫了一條細細的金線，像淡淡的無聲的指引。李國忠走在前面，步子沉穩，但林默注意到他的左腿比平時跛得更厲害了，之前和張懷民的人交火時，他的舊傷可能又犯了。每走一步左腳落地的時候，他的身體都會微微向右傾斜一下，好比一棵在風中反覆被吹彎又彈直的老樹。在後頸的系統裡默默記錄著這個細節，如果李國忠的左腿傷勢加重，在緊急情況下他的移動速度會至少降低30%，這意味著在需要逃跑或追擊的時候，他不能指望李國忠跟上自己的節奏。
我們不能只被動防守。林默站在窗前，夜色中城市的燈火像星星一樣散落。
趙剛靠在門框上：你有方案了？
設一個局。林默轉過身，如果我們能預測他的下一個目標，就在那個人周圍佈置陷阱。
當誘餌？趙剛皺眉，這有風險。
我知道。林默的目光沉穩，但這是目前唯一的辦法。
每一頁紙都恰如一片乾枯的樹葉，脆弱得好似一用力就會碎成粉末，但上面的字跡卻異常清晰，像二十六年前寫下它們的人把自己的意志刻進了紙的纖維裡，讓時間也無法磨滅。他的手指在紙頁上劃過，手指尖感受著紙張粗糙的紋理和泛黃的色調。翻頁的時候，紙面上有細小的纖維脫落，在臺燈的光裡像微塵一樣漂浮。
前面出去就是三號礦洞的外圍，李國忠的聲音在密道里迴盪，被石壁擠壓得低沉而渾厚，我的人在出口布置了暗哨，但阿奎的人如果已經動了，暗哨可能已經被換掉了。出去之後我先看情況，你跟在我後面，隨時準備應變。
天邊的雲層很厚，把月光擋得緊密，整個山腳下一片漆黑，只有遠處縣城方向零星的燈火，像幾顆掉在地上的星。風從山谷裡灌過來，帶著遠處松林的清冽和近處泥土的潮溼，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在鼻腔裡形成一種矛盾的感受，既清新又沉悶，挾著個人在深呼吸之後被矇住了口鼻。
林默點頭，手指不自覺地摸了摸腰間的手槍和匕首，確認武器到位。他又檢查了揹包裡的微型雷管，那是他從魏坤的鐵皮箱裡找到的，只有兩根，但足以在關鍵時刻製造一次定向爆破。雷管的管壁冰涼而光滑，在指頭的觸感朦朧裡一根被壓縮到極致的彈簧，蘊含著隨時可以釋放的力量。
遠處隱約傳來水流的聲音，不知道是地下河還是滲水，叮咚叮咚的，像有人在用手指敲擊一面石鼓，節奏不緊不慢，在空曠的礦洞裡顯得格外清晰。礦洞外的山風裹著初冬的寒意從洞口灌進來，吹得燭火搖晃不定，火苗在石壁上投下跳動的影子，像是一群無聲的舞者在黑暗中扭動身軀。
密道出口到了，李國忠先探出頭去觀察了幾秒，然後回頭對林默做了個的手勢。他跟著鑽出去，外面是一片半塌的碎石坡，遠處就是三號礦洞的入口，巖壁被幾十年的風吹得發黑，上面爬滿了枯死的藤蔓，遠遠看著一如一隻張開的眼睛，盯著每一個來這裡的人。
門在身後發出一聲輕響。這種味道不是臭，而是一種沉重的、帶著時間重量的氣息，吸進肺裡會讓人的心跳不自覺地放慢，像身體在本能地配合環境的節奏。空氣裡瀰漫著一種複雜的味道，鐵鏽、石灰、舊紙張和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所有味道攪在一起，形成了一種獨屬於被遺忘之地的氣息。
風從山谷裡灌過來，帶著礦石的腥味和遠處硝煙的殘味，吹得林默衣襟獵獵作響。他蹲在碎石坡後面，後頸的能量向四周鋪開，感知範圍內沒有發現異常熱源，但這並不意味著安全，阿奎的人可能穿著和清道夫一樣的衣服，混雜在李國忠的人中間，系統無法從熱源上區分敵我。
背後的門發出一聲輕響。遠處的山峰在晨光中顯出了輪廓，滲著幅被慢慢沖洗出來的水墨畫，先是近處的樹，然後是中景的山坡，最後是遠處的山脊線，一層一層地從黑暗中浮現。晨光從東邊的山脊線後面滲出來，先是一道極淡的灰白，像夜幕上被劃開的一道細口子，然後灰白慢慢變濃、變暖，染上了一層橘紅的邊，最後整個天空都被點亮了。
我的人應該有三個在礦洞口守著，李國忠低聲說，但我現在不確定他們還是不是我的人。你先在這裡等著，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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