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走了十來分鐘,腳下的碎石磕著鞋底,密道里悶得人後頸發潮,前方終於透出微弱的天光,那光不是暗夜裡的手電光,是帶著山野涼意的自然光,掃在密道潮溼的巖壁上,泛出一層淺灰的霧。李國忠率先貓著腰鑽出去,衣襬刮過洞口的碎石,帶出一陣細碎的落石響,他貼著出口的一塊巨石蹲穩,攥著別在腰後的獵槍往四周掃了一圈,山風捲著草屑擦著他的耳尖吹過,半分鐘過去,只有山雀撲稜著翅膀從遠處的松林飛出來,沒半點人聲動靜。他才回頭對著林默擺了擺手,粗啞的嗓子壓得極低:“沒人,這一片我半年前就清過崗,阿奎的人摸過來還得一會兒。”
林默跟著彎腰鑽出密道,山風一下子裹著初冬的寒氣砸過來,吹得他衣襟獵獵作響,順著領口往骨頭縫裡鑽,他忍不住縮了縮脖子,抬眼就看到不遠處鷹嘴崖半山腰,那團黑黝黝的影子嵌在巖壁上——就是三號礦洞。洞口半掩在枯藤後面,巖壁被幾十年的風吹得發黑,巖縫裡嵌著早就乾裂的礦渣,遠遠看著真像一隻半睜著的渾濁眼睛,就那樣安安靜靜趴在半山腰,盯著每一個往這裡來的人,像是等著把所有秘密都吞進去。
林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貼在冰涼的巨石上,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腰側短獵刀的刀柄,刀把上纏的防滑皮已經被他手心的汗浸得發潮,他開口的時候,聲音被山風颳得發緊,冷得像崖頂掛了一冬的冰:“這一步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我知道你現在回頭還來得及,你要是現在把我綁了交給阿奎,張懷民還是會饒了你,給你錢在縣城買個小院子養老,下半輩子不愁吃喝。”
李國忠猛地回頭,一口濃痰啐在腳邊的碎石上,唾沫星子混著煙漬砸在石頭上,他皺著的白眉毛都擰成了疙瘩,從懷裡摸出油布包著的旱菸袋,捏了一鍋煙絲湊到火鐮上,吧嗒一口點著了,明黃色的火苗晃了晃,映亮他滿是皺紋的臉。煙味混著山風的寒氣飄過來,帶著幾十年攢下的滄桑氣,他抽了一口,煙順著喉嚨往下沉,再慢悠悠從鼻子裡冒出來:“我要是想要錢,二十六年前張懷民找我的時候我就把礦賣了,還能等到今天?我李國忠活了快七十歲,這輩子就信一件事,這山上的鋰礦是咱們國家的東西,不能偷偷摸摸流出去給外國人,誰要動這個念頭賣礦,我就要他的命。”
他抽完這一口,把菸袋鍋子在鞋幫子上磕了磕,菸灰簌簌落進草窩,再把旱菸袋別回腰裡,佈滿老繭的手抬起來,往遠處山樑那片黑糊糊的樹林指了指,指甲縫裡還嵌著洗不掉的礦灰:“你看那片樹林岔路口,我半年前就在那埋了炸,線拉到這邊我都檢查過,還是好的。阿奎要是敢帶著人追過來,我直接炸了路口,把他們全堵在山那邊,足夠咱們進洞把所有事說清楚。今天這就是孤注一擲,我賭你願意信我一次,你也賭我沒對不起你爹,對不對?”
林默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樹林的影子被晨光拉得斜長,風一吹就晃得厲害,像無數雙藏在暗處的眼睛。他心裡清楚李國忠說的對,從他跟著走進密道開始,這場賭局就開了,他們兩人都把命押在了桌子上,連底牌都亮得差不多了。他贏了,就能拿到二十六年前礦難的真相,給含冤死了的父親昭雪,把整座鋰礦牢牢握在國人自己手裡;他輸了,不僅自己要埋在這黑漆漆的礦洞裡,鋰礦會落到張懷民手裡賣給外國人,二十六年父親把他養大的情分也全變成一場笑話,連父親的冤屈都得永遠沉在三號礦洞的爛石頭底下,再也翻不了身。
風突然變大了,吹得巨石後面的草葉嘩嘩響,林默攥了攥手裡那隻舊懷錶——那是父親留給他的東西,表蓋冰涼,磕著他的掌心,像父親的手在輕輕碰他。他吐了一口壓在胸口的濁氣,指尖用力,把懷錶的蓋子咔嗒一聲合上,邁開腳步往三號礦洞的方向走,短獵刀已經被他拔了出來,握在手裡,刀身映著天邊初升的朝陽,泛出冷光:“沒錯,就是孤注一擲。走,今天咱們把這二十六年前的賬,一筆一筆,算清楚。”
話音剛落,礦洞方向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槍響,子彈擦著林默的耳邊飛過去,打在他身後的巨石上,濺起一片碎石頭渣。
“媽的,果然有問題!”李國忠罵了一聲,一下子把腰後的獵槍拽了出來,“我就說那三個兔崽子怎麼半天沒動靜,原來早就反水了!”
林默猛地往碎石坡後面一縮,貼緊巖壁往後頸輸了一道能量,英靈系統立刻調出剛才的感知圖,那個心跳異常的第三個人,現在正端著槍躲在洞口左側的枯藤後面,槍口直直對著他們這個方向。林默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在空曠的山谷裡撞得耳膜發疼,他想起剛才感知裡另外兩個人的站位,一個在洞口右側,一個在洞口裡面的陰影裡,正好形成三角包抄的陣勢,顯然是等著他們進去之後收網。
“你從右側繞,我從左側吸引火力。”林默把短獵刀換到右手,抬下巴指了指右側那片半人高的荒草,“他們三個人,一個反水,另外兩個不一定都跟他一條心,你喊一聲,要是肯退,咱們就不用多造殺業。”
李國忠把獵槍的栓一拉,咔噠一聲脆響,他眼睛瞪得通紅,左腿因為舊傷微微發顫,卻半點不退:“放狗屁,當年跟我下礦的老兄弟,我捨不得殺,但幫著張懷民賣礦的,我親手崩了他!你不用管我,我這把老骨頭,本來就是攢著今天用的!”
話音未落,又是一排子彈掃過來,打得碎石坡上的石頭亂飛,一塊碎渣擦過林默的小臂,劃開一道細長的血口子,血一下子滲出來,沾溼了袖口。林默舔了舔嘴角沾的石粉,後頸的能量條跳了一下,28%的能量瞬間湧到小臂,肌肉繃緊得像拉滿的弓,他摸出腰間的手槍,上膛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那動手,別給張懷民留活口。”
李國忠吼了一聲,端著獵槍從巨石後面衝出去,對著洞口就是一槍,霰彈打在巖壁上,崩得枯藤到處亂飛,那個反水的暗哨罵了一聲,立刻調轉槍口對著李國忠射擊。林默抓住這個空隙,貓著腰從右側的荒草裡竄出去,腳步放得極輕,草葉刮過他的褲腿,他屏住呼吸,轉眼就繞到了洞口側面。那個站在右側的暗哨明顯慌了,手裡的槍都端不穩,對著林默的方向胡亂開了一槍,沒打中,反而暴露了位置。
“李老頭!反水的是左邊那個!右邊這個我解決了!”林默喊了一聲,抬手就是一槍,打在那暗哨的肩膀上,那人悶哼一聲栽倒在地上,槍也掉在了一旁。
洞裡那個暗哨見狀,突然提著槍衝了出來,嘴裡喊著“別碰我大哥”,林默側身躲開他的刺刀,手肘狠狠撞在他的後背上,那人往前一個趔趄,林默抬腳踹在他膝蓋後面,他直接跪摔在地上,後頸重重磕在石頭上,瞬間暈了過去。
左邊那個反水的暗哨見三個倒下了兩個,一下子慌了神,轉身就要往礦洞裡跑,李國忠哪裡肯放他走,拖著傷腿追上去,一把拽住他的後衣領,把人狠狠摔在地上,獵槍的槍口直接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那暗哨嚇得渾身發抖,連求饒的話都喊不利索:“李大爺!李大爺我錯了!張懷民給我錢,我鬼迷心竅了!你饒我一命!”
李國忠的手都在抖,眼睛紅得能滴出血來,他咬著牙罵:“饒你?二十六年前你哥跟著我下礦,死在了裡面,我給你媽送錢養老,供你讀書,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的?張懷民給你多少錢,你能賣了整座礦,賣了你哥的命?”
那暗哨哭著磕頭,碎石蹭得他額頭都是血:“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林默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張懷民的人還有多久到這裡?說了我留你全屍。”
“半個時辰!最多半個時辰就到!”那人連忙喊,“阿奎帶了二十多個人,都帶了槍,他說……他說事成之後把礦分一杯羹給他!”
李國忠的手指扣緊了扳機,林默抬手按住了他的手腕,搖了搖頭:“留著他,等咱們解決了張懷民,交給法辦。”他摸出繩子扔給李國忠,“把他綁了,咱們先進洞,遲則生變。”
李國忠喘著粗氣,最終還是放下了槍,把那暗哨結結實實綁在巖壁上,塞了一團破布在他嘴裡。做完這一切,他抬頭看向林默,臉上的皺紋裡還沾著灰塵,眼神卻亮得嚇人:“走吧,賬還沒算完,今天進去,咱們把你爹的冤屈,全洗乾淨。”
林默點了點頭,攥緊了手裡的短獵刀,率先邁步走進了那隻“眼睛”一樣的洞口。黑暗瞬間裹了上來,帶著舊礦石和泥土的腥氣,他能聽到身後李國忠沉重的腳步聲,也能感受到後頸能量條一點點往下掉,可他沒有停。不管前面等著他的是子彈還是陷阱,是真相還是謊言,他都得走下去——為了父親,為了二十六年前沉冤的老礦工,也為了這座長在國土地上的鋰礦。








